重視人文教育及藝文發展的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近期在一場高峰論壇中公開指出，他很憂心台灣會成為「文化入超國」，更強調台灣不能只靠台積電在吃老本。童子賢提到，2022年台灣半導體業產值將突破新台幣4.8兆（1,000多億美元），金額看似龐大，但義大利和法國的時尚產業也有同樣傲人的成果。義大利流行時尚每年產值約1,300億歐元，從路易十四時代蓬勃發展至今的巴黎時尚業，每年也約貢獻2,000億歐元。這段話讓我很感動，因為他是我看到第一位公開提及國外時尚產值數字、呼籲政府該注意時尚產業國際影響力的科技大老。
其實，英國時尚產業同樣也不輸台灣半導體。麥肯錫公司（McKinsey & Company）在2016年公佈一份英國奢侈品市場的報告（The British luxury market），內文提到：「想像一下，英國經濟中很少討論，但僱用人數卻超過電影、電視和音樂產業的總和、佔英國出口總數8％、比賽馬及英超聯賽貢獻更多的稅收、每年更以超過10％的速度增長，那就是奢侈品領域。」
根據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估計，英國時尚產業2019年產值為1,180億英鎊（約1,239億美元）。疫情雖讓時尚產業產值嚴重衰退，但隨著各國的國門重新開放，線上統計研究資料庫Statista預測，2022年英國奢侈品市場產值將高達1,373億美元。
台灣的時尚文化產業，常常被升學主義給蒙蔽
我自己是六年級生，和國片《我的少女時代》導演陳玉珊屬於同個世代，也對電影中的劇情很有感：學校以成績高低區分好學生及壞學生，更以「資優班」及「放牛班」區分好壞班，成績好的同學才可能上台接受表揚與掌聲喝采。在那個時空背景，學校有很多校規，校內不能看小說、漫畫，校外不能穿制服到電動遊樂場打電動、不能穿制服到「迪斯可舞廳」跳舞或去卡拉OK唱歌。學校服裝儀容有嚴格準則，也有髪禁及鞋禁。比我更早出生的人，女學生規定留西瓜皮，男生最早是留平頭，後來慢慢開放，男生髮不過耳、女生則不過肩，染頭髮及燙頭髮會被學校記警告。女生裙子不能太短，要穿白布鞋，不愛念書但愛打扮的小孩常常被貼標籤。我們從小就被規定「不能愛漂亮」，即使喜歡運動的人，電視綜藝節目也會用「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來嘲諷他們。
求學過程中，很多學校為了提高聯考升學率，美術課、音樂課、體育課幾乎是給學科「補課專用」，難怪台灣文化藝術及運動人才的根基很薄弱，產業也不活絡。當全球瘋迷美國漫威電影、日本卡通漫畫、韓國流行娛樂及歐美時尚產業，還有各種職業運動，例如美國職籃NBA、美國職棒大聯盟MLB、英超、西甲、義甲，法甲足球聯賽的時候，台灣只能眼巴巴地看別人席捲全球，羨慕他們的經濟效益及國際影響力。或許台灣科技業在國際上很先進，但台灣也有很多產業領域，是完全看不到別人的車尾燈。因為幼小的種子在剛萌芽時，就被講求考試成績至上、要讀名門大學才會有所成就的無知大人們，活活踩死。
我們很愛說「天生我才必有用」，但台灣教育從小就傳達錯誤觀念，不少老師及成績好的同學看不起成績不好的學生，好像考上國立名門大學一輩子就能夠飛黃騰達，不會唸書的人就準備下地獄。名校掛帥的思維，讓很多家長在意自己的子女是不是就讀名校，可以向別人炫耀，但很多學生因考試升學壓力而精神出狀況，甚至想不開而結束寶貴生命。生有智能不足小孩的家庭，更是連進入這個遊戲的門票都沒有。所以當政治人物在戰自己的學歷多傲人、炫耀自己智商有多高時，其實都不知道他們踩到的是很多人一輩子的痛。
國際超模與設計師未必有高學歷，時尚產業的名校也不叫台大！
《天下雜誌》2019年11月5日有一篇文章〈別再說「我台大」 張忠謀：比大學教育更重要的是世界觀和謙遜〉，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感嘆，自己常聽見許多年輕人一考上台大，「就好像那是他一生的巔峰了！」甚至現在許多50歲、60歲的人，還總是在講「我在台大的時候」的故事。但這個世界大得很、人才多得很。套句最近政壇流行的梗，「你是選擇相信張忠謀，還是選擇相信口沫橫飛的政客？」
台灣過去到現在的社會及教育氛圍，散播「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思維，最近幾年政壇有些政治人物更變本加厲，眼中似乎是「萬校皆下品、唯有台大高」。有趣的是，自己在英國念書及在國外工作時，看過不少外國人誤把Taiwan當成Thailand。當台灣還有一些人一生以建中、北一女或台大畢業為榮耀徽章時，他們或許還搞不清楚，這些台灣名校對許多外國人而言，根本搞不清楚是什麼。
當然，國際間會有在某些領域特別出色的學校，每間學校也都會有自己特別出色的科系。國外時尚界常討論的學校是英國中央聖馬汀藝術設計學院（Central Saint Martins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CSM）、美國帕森設計學院（Parsons School of Design）、比利時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s Antwerp）、法國時裝學院（Institut Français de la Mode），台灣也有很不錯的服裝設計學校，像實踐、輔大、樹德、遠東，但，台灣及世界的時尚設計名校，不叫台大。
想在時尚界站穩腳跟，學歷並不是重點
國際時尚界很多知名設計師、模特兒、幕後時尚創意工作者，學歷都不高。已故的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原本只是一個鄉下來學裁縫的孤兒，沒讀什麼書，之後創立了小小時裝屋，並靠自己的努力及一些好機緣，成為時裝界最具傳奇的代表人物之一。2019年過世的時尚老佛爺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學歷也只有蒙田高中（Lycée Montaigne），但他在1965年與FENDI女裝合作，執掌這個品牌超過50年，更在1983年捥救了受到戰爭摧殘的香奈兒，讓它起死回生，成為百年精品。
再舉個例，英國知名設計師保羅史密斯（Paul smith），大學沒畢業就休學創業。他不是本科系，憑著對服裝的熱愛，從3坪、連窗戶都沒有的小空間開始做生意，現在銷售遍布全球52個國家，還被英國伊莉莎白女王二世授與「皇家榮譽勳爵」（Companion of Honour），是大英帝國官佐勳章中的最高榮譽，也是時尚界獲得這個身分的第一人。
台裔服裝設計師吳季剛（Jason Wu）從小喜歡玩黏土、芭比娃娃，不愛讀書考試。後來母親送他出國念書，他14歲就獲得日本紙黏土教授證書，更在16、17歲就成為全球精品娃娃的頂尖設計師。大四那一年，他放棄帕森設計學院學歷，休學跑去創業。他告訴母親：「媽媽，我們學校有一個魔咒，出名的都不會畢業！」後來美國總統第一夫人蜜雪兒歐巴馬（Michelle Obama）穿上他設計的禮服，當年的他，只有26歲。
夏姿（SHIATZY CHEN）總監陳彩霞因為小時候家境清寒無法繼續升學，只有國小畢業，被舅舅送到台中清水布莊學裁縫，之後與布莊老闆的兒子王宏元結婚，夫妻共同創立了夏姿。在台灣深耕30年之後，才前往巴黎時裝週發表，是台灣目前唯一站穩國際時尚舞台的品牌，更是巴黎時裝公會會員裡唯一的台灣品牌，被稱為東方的香奈兒，更有媒體透露全球精品集團龍頭LVMH都想入股。
此外，曾受冰島天后碧玉（Björk）指名量身訂製音樂專輯服裝的台灣設計師陳劭彥，國中因為愛畫畫、成績不好，被美術老師及從事藝術創作的母親鼓勵報考復興美工。後來他在雜誌上接觸到日本國寶大師川久保玲（Rei Kawakubo）的作品，從此喜歡上服裝設計。服完兩年兵役後，他到英國中央聖馬汀進修服裝，一路唸到碩士畢業，還代表學校登上倫敦時裝週官方日程。畢業後他在倫敦創品牌SHAO YEN，並連續在倫敦及巴黎時裝週參展，是最早以個人品牌進入倫敦時裝週官方日程的台灣本土設計師。
英國世界傳奇超模凱特摩絲（Kate Moss）14歲左右時輟學，學歷也不高，但她43次登上《Vogue》英國版封面，是至今的紀錄保持者。2020年，她的收入是900萬英鎊（以現在1:35的匯率換算，折合台幣約3億1千7百萬元），穩坐最富有英國女模的寶座。
其實時尚界在意的是設計、美學、創意及技藝，而不是考試，時尚界很多優秀人才，學歷並不高，而要在業界展現能耐發光發熱，也未必靠著學歷就可做到。當台灣還在「戰學歷」，以學霸為榮時，或許我們可以聽聽智商158、建中畢業的佛教界長老慧律法師的一句開示：「承認自己的偉大，就是認同自己的愚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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