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聖杜甫的〈春夜喜雨〉詩:「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描寫春雨的輕潤靜悄,最是膾炙人口。春雨的潤澤,不只是讓詩人早起時看到飽含雨水的花瓣顏色明艷,清明時節雨紛紛,也是促進茶葉冒出新芽的條件。
清明前後,是採收春茶的好時機。在發明機器採茶之前,茶葉都是人工摘採。為了採下一芯二葉的嫩茶菁,茶園得僱用相當的人力,把握時間採茶。採茶的工作單調,或許是基於解悶,也可能因為春天茶山的風光明媚,又惹人情思蠢動,採茶的情境因而蘊釀出了採茶唱山歌的俗曲民俗。山歌俗曲,可以是個人抒情的獨唱,也可以是兩人即興對唱,對唱的這種俗曲,在台灣也稱為「相褒歌」。
男女情愛向來是俗曲中最大的主題,相褒歌也不例外。男女對唱的情境,多半是訴衷情、話相思。「褒」字雖然是稱讚的意思,相褒歌卻未必都是好話,也常見男女之間互相狠辣的「剾洗」(khau sé,挖苦)。而且,應當強調的是褒歌中的情愛往往只是假鳳虛凰的娛興創作,並不表示對唱的兩人之間一定有戀愛或情仇。
由於過去採茶的勞動人力未必受過好的教育,因此褒歌的內容沒有文謅謅的咬文嚼字,反而是充滿了民間文學趣味的質樸語彙,其中捬拾皆是的農村地景、植物、動物、食物等等,藉由歌者的創意,往往有別具巧思的想像,尤其是以飲食為主題的各種修辭。
以食物比喻情人的「相褒歌」
例如我們常以「相思病」來形容見不到心上人時,身體懶散,精神萎靡的狀態,在民間文學中,就直接了當以沒胃口、肚子餓來比喻相思勞苦:「一日煩惱日落申,一暝思想雞報寅,一日無見咱嫂面,較慘細子斷了乳。」[1] 這位深受相思苦惱的人,整日心煩到了日落的申時(下午3~5點),又接續輾轉反側了一夜,思來想去已到了公雞報曉的寅時(凌晨3~5時)了。這般苦楚,好像是離了母乳的幼兒,一刻都不能忍耐。
既然相思是腹飢,那情人就是解飢的食物了,相褒歌中就常見將情人比喻為食物。「半壁吊肉貓跋死,看有食無病相思」指的是若即若離的思慕對象,使人心癢難搔,彷彿壁上吊掛的一塊美味的肉,貪吃的貓即使踴躍跳高還吃不到,淪落到摔死的命運。也有女性自比美食「雞肉絲」,明明已經端放在餐桌上,情郎卻還不動手拿,等不到可以相好的時機讓女方好不心焦:「一棹四邊四竪碟,中央一碗雞肉絲,兄哥不敢出手捻,那要相好等幾時。」
還有一首褒歌曲詞:「阿兄看妹真合意,袂輸赤肉焄(kûn)薑絲」形容情人秀色可餐,有如瘦肉煮薑絲。在男女之防較嚴謹的時代,如果可以跟心上人坐在一起,那可是比豬肉燉四神湯還要令人滿足:「若通佮娘坐做陣,較好豬肉燉四神」。過去農業社會物質不如現化的豐饒,有肉可吃已經是十分豐盛的佳餚了。這些「肉」的比喻,不只是以肉比喻難得的甘美,也呼應到將色情視為「葷」、偷情則是「偷腥」、「偷吃」、「打野食」的隱喻架構。

「豉心肝」是受傷的心,也是誓死不渝的愛情
兩情不諧時,也可以用飲食比喻。「旺萊卜食著剖爿(phuà pîng,即剖半),真知娘仔無人情」則是以鳳梨剖半來比喻無情的分手。還有「膨風哥仔食豆頭,展卜恁厝開行郊」、「膨風哥仔食豆饀,按欲共娘作新衫」是用吃豆類食品容易脹氣的特徵來挖苦男方吃了豆頭(豆渣)就愛「膨風」(誇口),宣稱自家經營郊商。「膨風哥仔食豆饀」中的「哥仔」(ko-á)剛巧諧音「糕仔」,於是這一句又可以指涉包了豆饀的糕餅,使得這首褒歌平添一番雙關的趣味。
許多褒歌中的飲食比喻也不只是食物本身,就連烹調方式也可以用來形容男女感情的起伏。例如有一首澎湖褒歌:「燒鼎熱灶會燋湯,無燒無冷較久長,聲聲句句嫌咱䆀(bái),交著別儂才會知」,形容熱火朝天的炙熱感情往往不如平淡實在的關係來得長久,就像煮飯菜時熱鍋熱灶會很快就把湯都滾乾了一樣,不冷不熱的溫度才能持久。從這些歌詞中對飲食熟悉的程度判斷,不難看出褒歌主要的創作者是熟悉鼎灶炊食、主中饋的女性,正如採茶的人力也多半是女性一樣。
又如以下兩首澎湖褒歌,都以醃漬食物的概念來比喻自己的戀情:
「手攑(giâ)一枝烏雨傘,手提手巾欲拭汗,行到娘兜娘毋看,綴(到[tò)來)厝搣(me)鹽豉心肝,心肝欲豉豉灰(予伊)倒,毋通生蟲硬蟯趖(ngē ngia̍uh sô),阿兄心肝想著足艱苦,想著目屎輪落塗。」
「水缸無水古井看,古井無水向天泉,食著咱兄一喙涎(tshuì nuā),會生會死共心肝,毋信剖腹予恁看,甘願搣鹽豉心肝。」
第一首〈手攑一枝烏雨傘〉中,男子遠道去探望情人,對方卻不屑一顧。灰心失意的男子回到家後便「搣鹽豉心肝」(抓一把鹽把心醃起來)。「豉心肝」是取「豉心」(sīnn-sim)的諧音「死心」(sí-sim),因為以鹽醃漬食物可以使鹽份滲入組織,抑制微生物的活動,同時也就等於扼阻了任何的生機。但若使用的鹽份量不夠,醃漬失敗,食物仍然會腐敗生蟲,有如男子誓言他的「豉心」/「死心」勢必要徹底,不能讓心肝又像生蟲一樣的蠢動。這句「豉心肝」用來比喻受傷的心尤其貼切。
第二首〈水缸無水古井看〉雖然也用到「搣鹽豉心肝」,但用意與上一首截然不同。這一首中女子對情人已有「會生會死共心肝」的深情,但卻怕空口無憑,於是乃有「毋信剖腹予恁看,甘願搣鹽豉心肝」的誓約。在這裡「豉心肝」偏重的並非死心,而是要強調已醃漬完成的心將維持不變心的狀態,她對情人的愛情也將誓死不渝。同樣一個「搣鹽豉心肝」的概念,能有如此多層次的詮釋,流露出來的是女性執炊實務的經驗昇華。
認識愈多民間俗曲,我愈是常常折服於曲詞中鮮活的想像力或高妙的比喻。過去因為民間文學不受士大夫重視,不知道有多少具有文采靈光的文藝靈魂被淹沒在歷史洪流中,沒沒無聞。如能嘗試接觸、進而能培養賞析俗曲的能力,你將會驚嘆其中未受禮教「污染」、生猛有力的生命力!
[1] 俗曲中常見情人互稱「哥」、「嫂」、「兄」、「妹」、「阿君」、「阿娘」,其中「哥」、「嫂」、「兄」、「妹」都不是指親手足或兄嫂,而是情人;當稱呼情人為「阿娘」時,「娘」字的台語發音是niû(同姑娘的娘),而不是指母親的niâ(如爹娘的娘)。
延伸閱讀:
林金城、許亮昇編著,昊天嶺工作室製作:《石碇相褒歌》線上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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