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3日下午，受樺加沙颱風豪雨影響，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發生溢流潰壩。洪水沖毀台9線馬太鞍溪橋並淹沒光復鄉，造成嚴重災情，為台灣近年重大水患之一。該堰塞湖形成於同年7月21日，係因颱風薇帕外圍環流降雨誘發大規模崩塌所致。
堰塞湖形成當下，因地處深山且相關偵測訊號仍待判讀，實際上沒有任何單位第一時間發現通報。農村水保署自行於23日從雷達衞星影像發現大範圍地形變異、25日透過光學衛星影像確認堰塞湖位置；7月24日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在檢視CMT與NEIC地震儀發現規模MW4.9之地動訊號，並經由Indiana University於26日向農村水保署查詢確認馬太鞍堰塞湖形成。農村水保署同步通報各單位後，林業保育署即成立應變小組展開測量與分析；農業部亦奉行政院指示，於8月27日組成跨部會專案小組進行相關因應，堰塞湖之發現確認，實均由國內行政機關所完成。
台灣大學團隊於9月3日受內政部長委託，針對地震與疏散撤離等議題進行分析，並於9月19日將相關圖資與簡報成果提供內政部參考。隨後於9月21日列席樺加沙颱風應變專案會議說明評估結果。災害發生前，相關單位依據本校建議執行撤離作業；雖未能完全避免傷亡，但已有效防止災情擴大，避免了更大規模的犧牲。
台灣複合型災害並不罕見，面對颱風、土石流、地震等災害，已經有標準化處理程序。然而面對較為少見、且為國家等級的災害時，卻難免有捉襟見肘之感。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潰決是台灣災害防救史上相當重要的一個事件，即使放在全世界也是重大等級。我們可以以此為鑑，思考當前防災體系在科研整合、風險評估、行政法規及跨部會溝通上的結構性問題，希望能與國內相關單位共同省思，以期在氣候變遷加劇的今日，構建更具韌性的國家防災應變機制。
從這次馬太鞍溪及台灣歷年堰塞湖災害的經驗中，個人有些相關觀察，就管理層面提出淺見，嘗試拋磚引玉，供各界思考：
1.現行採購法規缺乏彈性，制約緊急應變效能
重大災害應變高度仰賴即時監測、高解析遙測、無人機偵查及水理模擬分析等專業技術整合。然而，現行政府採購法以程序完備與公平競爭為核心，往往難以契合緊急狀況下所需的快速反應與跨領域整合。
以本次事件為例，初期雖依賴既有合約團隊，但面對特殊且高複雜度的災害時，既有團隊的專業能量是否充足往往成為成敗關鍵。本次台大團隊以義務性質主動投入，避開了繁瑣的採購限制，以順利因應，但此種模式實屬特例，並非長久穩定的機制。
實務上，公務員在辦理搶險工程或緊急採購時，雖法規訂有緊急採購條款，但因忌憚事後審計單位的究責或涉及圖利罪等法律風險，往往不敢尋求最合適的頂尖專業支援。建議未來應建立更明確的緊急採購免責機制或避風港條款，思考在法定災害應變期間，經特殊核定之緊急採購，除有明確貪瀆事證外，應免除相關行政與刑事責任，以鼓勵公務員在關鍵時刻勇於任事。
2.深化官學研合作機制，確保資源持續挹注以維繫防救災量能
早期政府機關與學研團隊互動緊密，不僅政府在需要專業意見時能獲得即時回饋，學研團隊亦能透過參與實務工作，強化自身的實務職能。以馬太鞍堰塞湖事件為例，包含台大在內的多個學研機構積極投入，充分發揮技術支援角色，協助政府化險為夷，有效降低災害衝擊。
但近年來，政府施政講求短期成效，研發經費大幅縮減。行政部門多僅著眼於眼前業務，或著重於輿論聲量較大的意見團體，逐漸疏遠與學界的連結，以致於台灣現行學研團隊的養成高度依賴國科會計畫，而國科會對年輕學者的評鑑仍以學術產出為主，導致新生代學者在土木水利、災害防救等與國家發展密切相關的領域中，實務能力落差日益擴大，此現象恐非國家長遠發展之福。
儘管政府部門的研究計畫短期內未必能展現具體成果，但透過長期與學研單位的協力，方能厚植專業能量，培養出在關鍵時刻能提供諮詢與協助的智庫。因此，建議政府機關應加強與學研界的連結，以提升國家因應複雜災害與相關問題的韌性。另參酌國科會過往透過部會合作支援國家重大議題之經驗，建議未來在政策推動上，應持續整合學界力量。
然而，如何針對關鍵議題建立完善機制，遴選具備充足經驗與研發量能的專業團隊進行深入研析，避免徇私非議，亦是至關重要的環節。
3.過往成效使風險意識鬆懈，輕忽極端情境
本次事件中，相關單位於災前已投入大量資源，試圖降低災損。在工程防災方面，積極辦理河道疏濬、堤防封閉及堤基強化等措施；當時預計至9月底可完成約60萬噸土石清疏，以提升河道容砂空間，並陸續完成太空包加高、缺口補實及抽水機預佈等工作，以降低災害衝擊。
然而，上述措施主要係針對一般河川淹水之因應，面對具有高度不確定性的堰塞湖災害，參考過往文獻、潰壩案例或莫拉克風災經驗，相關防護成效往往因高含砂水流的衝擊而受限。
初期策略未導向大規模疏散撤離，初步研析主要原因除分析上過度樂觀外，輕忽極端情境與過度依賴減災效果亦是關鍵。過去數年，相關單位多次成功化解災害風險，致使決策慣性上誤判本次馬太鞍事件與先前類似，透過積極防災作為即可消弭災害。此外，對於情勢判斷過於輕忽（如將下切情境貿然自100m下修為50m），加上分析上的部分誤判，導致整體風險評估偏向樂觀，未能適當考量潛在影響。看到災情之後，整體對於風險評估又轉趨過度保守，此即所謂的「鐘擺效應」。如何適度修正，避免決策陷入過度樂觀或過度保守的兩極，仍是我們需持續精進的課題。
4.跨部會橫向聯繫、資訊流通與資源整合機制尚有精進空間
政府設立組織之初衷，在於釐清權責、確立分工；然而堰塞湖災害涉及中央與地方、多個主管機關及不同專業領域在實際應變時，資訊整合與權責界面仍存有落差。雖然後期已成立跨部會專案小組，但在現行分層負責的制度慣性下，整體意見交換、資源共享及橫向溝通，實仍有待強化的空間。
本次事件發生於國有林地，屬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管轄，然下游承受單位涉及水利署，震災、撤離屬內政部權責，實際執行則仰賴地方政府與消防局。此類複合型災害，橫向溝通尤為關鍵。然而，受限於既有權責劃分，各單位為避免越俎代庖衍生額外責任，或顧慮有責無權的困境，多傾向避免對非主管業務發表異議。此舉導致未能跨部會全面檢視災害情境，加上監測資料與評估分析未能即時共享，甚至仰賴公文往返，致使決策過程難以達到資訊透明與充分討論的理想狀態。
綜上所述，面對跨領域的複合災害，如何打破部會藩籬、優化橫向溝通機制並提升行政效率，以確保決策品質之周延，實為未來應仔細思考並落實改進之課題。
5.災後復建應由中央統籌事權，打破轄管藩籬、落實整體規劃
馬太鞍事件後，雖堰塞湖潰壩的立即風險已大幅降低，然而大量土石持續於沖積扇頂淤積，致使河道與河相處於極不穩定狀態。目前在權責上已轉由水利署統籌，動員轄下10個河川分署、3個水資源分署及水特分署全面投入清淤，但工程量能終有極限。以鳳凰颱風為例，自9月23日後雖已積極疏濬200萬方土石，但單次颱風即帶下約800萬方新增土砂，短期疏濬速度遠不及土石產出速度，清淤成為長期議題。
此外，災區民眾目前對淹水風險極度敏感，稍有溢淹便可能引發強烈反應。然而，鑑於現階段土砂量體過大，要求政府在一年內確保該區域完全不受洪氾威脅，恐不切實際。土砂產出需經數年方能趨緩，因此政策溝通上應確認長期規劃策略，而非強求各部會在既有轄管下，即刻達到完全復舊之標準。
檢視目前復建工作，仍多以行政轄管劃分範圍，缺乏總體戰略，陷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局部治理困境。對此，建議應由工程會主責，召集專家學者針對該流域未來5至10年之土砂收支與治理策略進行率定。各相關單位應打破轄管藩籬，確立短期風險管理與長期治理目標之分期策略。
馬太鞍溪堰塞湖事件，是台灣防災體系檢討的契機
馬太鞍溪堰塞湖事件實為重新檢視台灣整體防災因應的適當契機。面對此類罕見且具高度不確定性的複合災害，我們必須體認災害無法完全避免，但減災成效取決於制度的完善程度。未來應同步推動採購法規鬆綁與免責機制、深化官學研長期合作、打破部會轄管藩籬並落實資訊整合，最終由中央統籌確立務實的中長期治理戰略，以建構具韌性的國家防災體系。面對極端氣候挑戰，我們需在謙卑面對自然的基礎上，推動具體且積極的因應作為，以建構更具韌性的防災體系，確保國人生命財產安全。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土木系教授兼主任、目前為台北市市政顧問、桃園市水利顧問、同時兼任社團法人台灣防災教育訓練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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