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AI)迅雷不及掩耳地來到,人們也有各樣因應之道。像是2023年亞運圍棋金牌得主受訪時,就聲稱自己經常以AI自我訓練;不少「達人」也紛紛出版新書,談及如何用ChatGPT寫故事、整理文稿,或用以提升工作效能。
當然,還是有人擔心,AI如此強大、對人的喜好瞭若指掌,要如何不受其所控?於是發起連署,要求大廠暫時停止新一代技術的開發。
一項技術,多種反應,本是真實寫照,反而造成治理難題。為此,我們有必要理解人在技術社會中的多重情境,透過理解各種技術社會(techno-social)行為背後的差異立場,理出合理的治理之道。
技術標準化與技術自主性
我們要以兩個從技術與社會觀點切入的概念開始來談。第一個概念是技術的「標準化」。摩爾定律(Moore’s law)是半導體產業裡為人熟知的技術變遷路徑,雖說是定律,卻是因為大多數的技術創新者對於這項技術的發展軌跡有共識,集眾人之力朝向一個共同的目標而致。這就是典型的技術標準化,是建立在人們對技術樣貌的共識基礎上。無論是產品規格必須相容(半導體晶片)、技術有連結的需要(資通技術),或者在管制的法規上有共通的要求(生醫技術)等,這些技術都必須標準化。
第二個概念是技術的「自主性」。技術雖出自人手,卻往往在技術運用成熟、人們無法不依賴技術的情況下,回過頭來擺脫了人的控制,擁有了自主性。科學怪人法蘭可斯坦說:「雖然你曾是我的創造者,我卻是你的主人」,被創造出的技術,反而成為創造者的主宰,這就是技術的自主性。今天人們無法放掉手中的智慧型手機,將來人們也將無法拒絕人工智慧來管理每天的生活。
基於技術的標準化與自主性,可以建立起如下圖的四種技術與人的關係類型,也就是對於技術的不同立場:集體主義、加值主義、個人主義與批判主義。此技術四種立場有助於我們進一步理解目前面對技術的可能治理與因應做法。

四種不同的技術立場
集體主義者認為,既然技術的發展勢不可擋,諸般政策也應該在規範人們如何近用AI,提升技術使用的效能、減少技術使用不當造成的傷害。技術治理制度的優化就成為集體主義的重點。這是政策制定者、政府官員最常有的立場。
就個人主義而言,AI的未來是不確定的,端視人們如何來詮釋、運用這項技術。而且,技術也要能夠配合人們的期待,才有得以建構出合乎想法的技術樣貌。個人主義或許是科學家或技術開發者特有的立場:他們要挑戰標準、尋找新的技術方案。
加值主義者不認同技術的自主性。即使技術標準化了,仍然可以按照個人的需要予以運用,使技術發揮加值的效果。亦即,技術終究仍是工具,技術使用者擁有的、甚至是特有的技術能力才是關鍵。若得有駕馭技術的能力,標準化反而更有利於提升技術的使用價值。產業界、企業人士是加值主義的主要族群。
批判主義者深信技術終究會產生自主性,技術失去控制的趨勢不可擋。但要抵抗的是技術的標準化,不希望因這項技術固化了社會結構。有些團體組織掌控了技術標準,也就掌控了社會,危及社會正義,這是批判主義者不願意看到的結果。走向標準化,就是走向壟斷、極權。他們寧可技術分散、平等地為人們所用。輿論領袖與社會團體是批判主義者的大宗。
混合的技術立場
從技術與社會交纏的近代史來看,從未有純粹來自於人性的技術:人性太抽象、需要可以被創造、幸福感又是什麼?人們因所在位置不同,有不同立場,就會表現出不同的技術態度來。而且,一般人並不會只限於單一技術立場,而可能是結合了至少兩個立場,並且兩立場之間有著相對的權重。
較常見的是介於相鄰的兩種立場之間,而偏向其中之一,例如有些人可能是結合了加值主義和個人主義,前者稍強,後者稍弱,而處於上圖左側中間偏上的位置。但也不排除是處於對角區域的併存的狀態,比如加值主義立場強一些,輔以較弱的批判主義立場,這就會出現悖論(paradox),有著立場的內在衝突。
奧本海默悖論:道德難題
主持曼哈頓原子彈計畫的科學家奧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被稱為「美國的普羅米修斯」(American Prometheus),正是因他積極推動技術的運用,卻又對技術治理制度多有批判,而產生內外嚴重衝突,造成社會議論。這是在加值主義和批判主義之間的悖論狀態。奧本海默的矛盾姿態表現出在樂見技術的廣泛運用、造福人群的同時,卻又擔心技術損及少數個人的權益,嚴重甚至致人於死的極端憂慮。這是一種在集體福祉與個人處境之間的道德悖論。人工智慧的推廣與運用也會面對同樣的處境。
沙克悖論:利益衝突
發明小兒麻痺疫苗的科學家沙克(Jonas Salk)曾經說過:「你能拿太陽來申請專利嗎?」這是為了主張,像是疫苗這類以公共利益為主要考量的技術,不能成為個人利益訴求的對象。然而,若是沒有個人利益可言,有多少人願意投入心血來推動技術創新呢?更何況專利原本就是為了透過保障個人利益來促進公共利益的機制。沙克所言是典型的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之間的悖論。不僅經濟領域,在各領域推動AI技術,也都會存在這樣的悖論。
悖論的解方:本真性與詮釋性
奧本海默和沙克悖論都是當技術在社會上廣泛運用時,在集體與個人的選擇上,不可避免的衝突,也是政策難題的源頭。透過上圖的拆解,讓我們理解到兩個重點:技術與社會中不容忽略的真實個人,以及各種類型的人們賦予技術的不同意義。換言之,面對技術時,人的本真性(authenticity)存在,以及人對技術的詮釋(interpretation),或許是政策難題的解決之道。只有集體主義立場的政府是無法解決難題的。
因此,我們需要尋求的是「本真與詮釋」(authentic and interpretative)的技術未來,或可稱之為AI 2.0的技術情境。當我們接受矛盾的立場、允許內在衝突,就可以拒絕獨斷,得以避免盲點。像AI這種新科技的推展與擴散,特別需要爭議、必須有阻礙。唯有更多真實的人站出來,以利害關係人身份關心技術,並秉差異的立場,與其他的人溝通。如此,一個更能顧及全局的治理視野,才有可能出現。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系特聘教授兼系主任,巴黎高等政治學院社會學系 博士,研究專長為科技社會學、組織社會學、經濟社會學、視覺社會學、法國社會思想與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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