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踢踢上的「母豬教」？
台大的電子布告欄PTT是藏龍臥虎之地，花點時間逛逛，從職場甘苦、人生百態到旅遊情報，什麼資訊都有，其中最熱門的是「八卦版」，鄉民們以男性為主，特性為半開玩笑式的憤世嫉俗，常以「肥宅」、「魯蛇」自居，時常以發廢文打嘴砲娛人自娛。但別誤會，這可不是什麼溫暖的地方，由於半匿名的特性，鄉民總是不留情面的毒舌，小吵小鬧也在所難免，但從這些看似荒唐的網路論戰中，最終總能引發人們對於某些議題（如廢除死刑）的嚴肅思考，這是我喜歡八卦版的地方。
最近討論得最兇的是社民黨發言人苗博雅對於「母豬教」的批評。在談之前，我先介紹一下究竟什麼是母豬教（好吧，我承認一本正經地定義這些毒舌玩笑本身就很滑稽）。就我的了解裡，八卦版所說的「母豬」是用來諷刺濫用性別優勢、把男性的照顧付出當成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應該被捧在手掌心上的人，口頭禪是「人家是女生欸」；體現在生活中，就是覺得約會本來就應該男生買單、不認真看待自己的職業生涯，但又以高標準要求男性追求者的薪水。簡單來說，覺得男人養自己是天經地義，女人本來就該被呵護，這大概就是鄉民所指的母豬。
每每討論到相關的議題，批判得不留情面、刀刀見血的人特別能引起鄉民們的共鳴，因此就被戲稱為「教主」。然而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母豬教，只不過是一群對這些現象看不慣的男人起鬨發牢騷罷了。
苗博雅對母豬教的評論
日前苗博雅在性別系列講座中，特別談到了母豬教現象，語重心長地將母豬教的厭女文化與3K黨、納粹的仇恨做比擬，認為他們是難以溝通的一群，並將其根源解釋為：因男性追求女性失敗的焦慮，進一步將其挫折歸咎於女性，將女性分為德行好壞兩種，壞的即是母豬，並加以撻伐，這是女性的壓迫，也是性別不平等的警訊。
當演講報導被放在八卦版，教主與教徒們紛紛群起攻之，苗博雅得知後甚至邀請某教主當面「座談」，而該教主婉拒，寧可在網路筆戰中見真章。
母豬教一點都不討喜，對某些女性的批評非常刺耳，缺乏對人的基本尊重，這毋庸置疑；但矛盾的是在PTT上卻又一呼百應，那麼容易引起男性共鳴。我不禁思考著，除了仇恨與壓迫外，能否用其他角度來看這個現象？
婚姻「市場」中的焦慮
早在半世紀以前前，心理學家佛洛姆就分析到資本主義社會對人的影響。他在《逃避自由》一書中提到，在看似自由的外表下，現代人其實仍是焦慮的，無意間臣服了無名權威的價值，害怕自己跟別人不同。為了適應社會，我們努力培養出討喜的性格，學習，增強自己的競爭力。久而久之，人與自我疏離，將自己視為市場上的商品。
的確，企業管理的氛圍無所不在，我們常可以聽到「投資自己」、「時間管理」、「自我行銷」等概念，這正反映了我們把自己用經營品牌、管理員工甚至是生產線的態度來對待自己，為的是成為在社會上優秀且令人滿意的角色（或者說是商品），似乎除此之外沒有更重要的事情了。前陣子我接到母校的電話，希望交給畢業生一份「問卷滿意度」調查作為系所評鑑之用，仔細一聽我才知道這份問卷不是由我來填，而是要交由雇主填寫，我不禁感嘆，這意味著學校簡直像是生產線，而服務的真正對象卻是雇主。
我們也常聽到「婚姻市場」的說法，一旦人成為商品，婚姻就成了一種條件交換，雙方都期望以自己的「條件」換到最大價值的商品。所以我們會把「條件很好」當作一種恭維。在性別刻板印象中，男性常見的條件是好的工作與財產，女性則是外貌及身材。然而，除非深信自己勝券在握，身處這個市場讓人既辛苦又焦慮。
在我的諮商工作經驗中，時常聽到女性對於自己外貌缺乏安全感，即便我覺得她的外表已經夠好看了，她們仍擔心長痘痘或歲月的痕跡終究使她們喪失優勢，別人不再會好好對待她們。焦慮迫使她們花大量的時間金錢在自己的外表上。我也常聽到男性對於自己的競爭力或工作發展感到憂慮，擔心自己的薪資無法讓女生有安全感，沒有本錢追求對方甚至是結婚。
媒體大力放送的價值觀又助長了對這些「條件」的重視，於是我們眼睛常看到豪門與名模，耳朵常聽到超跑與網美，相比之下我們變得好渺小，不確定真的有人會接受如此平凡的自己嗎？
如果人不只是商品
我同意苗博雅所說，母豬教背後隱藏著很大的焦慮，只是很可惜她沒有試著多了解焦慮的背景；另外，母豬教想批判的，或許是某些女性不應該仗著自己的外貌與青春，去換取男性的金錢與付出。從正面的角度來解釋，他們想呼籲的，是減少性別刻板印象，兩性應該從更平等的角度來對待彼此。很諷刺地，母豬教想談的其實是兩性平權。
如同某些女性主義者只替女性的不平等對待提出抗議，忽略了男性在某些處境下的弱勢（如在美國，男性在監獄遭受性侵的人數不下於日常生活中的女性），母豬教也只看到婚姻市場中男性的苦。若從平等的角度來說，他們要批判的對象也應該包含仗著有錢有勢、玩弄女性感情的男人，也應包含社會對於女性外表與身材過於嚴苛的標準。
看到這邊或許會有人想質問，難道我就不愛錢嗎？不被年輕貌美的女性所吸引？我承認我都愛。我們都是所處的世界的一份子，多數人都需要以自己的勞力來換取金錢，若全盤否定現代社會中人的商品成分，那便是虛偽假高尚。但我想說的是人「不只是」商品，如果只以條件及本錢來看待彼此，人註定焦慮又寂寞，最終失去愛的能力。
我的工作經驗讓我知道人是如此寂寞，在內心深處，我們都渴望被人愛、被人疼、被尊重與照顧、被無條件地接納，期待有人能深深理解自己的感覺、擔憂與夢想。但是，我們卻很少花同樣的心力嘗試如此對待他人，以為只要努力增進自己的條件，就會有人愛、能得到幸福。但如果我們缺乏愛人的能力，只重視表面的條件，就算在一起，仍然不被彼此了解，得到的不過是兩人份的寂寞。
如果愛是一種能力，那便不分對象，我們如何愛己就能如何愛人。除了市場價值（工作能力、財富、外表）外，你能夠看到自己可愛可敬之處嗎？或者接納那些無可救藥的缺點？貼近自己的各種感覺，包含被視為負面的憤怒與悲傷，甚至疼惜自己曾經受過的傷痛？幫助自己在有限的條件下去享受僅此一次的人生？如果可以，相信你也會同樣對待他人，身旁的人會感覺得到被深深愛著，然後，我們將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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