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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台灣接連發生情殺分屍案,醫生詩人陳克華不知何緣故在臉書上發表「現在的女生好像很嚮往當妓女?」「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可以令一個男人激動失去理智到萌生殺機」等言論,被不少媒體、性別運動者與網友圍剿,並批判其言語強烈涉及貶抑女性,其後他也在臉書上,公開為自己仇女言論道歉。

陳克華的仇女言論並非當代產物,事實上過往在父權至上的傳統中國社會中,就產出了相當多貶低女性的語言或詞彙,像是妓、娼、婊、奸、姘、奴等負面字詞都為女字旁,也清楚的顯示當時社會對女性的刻版印象與低視。

這種低視與貶抑主要出現在對於言行舉止的評論上。其中要求及評價最深的,是與性相關的行為舉止,且以不同標準對待兩性。像是同樣是非單一性伴侶,男生被稱為風流才子,女性卻會被稱作蕩婦、婊子或賤貨。

當然,這樣的仇女詞彙由於長期浸淫與使用,在傳統社會中,並不被視為是貶低或是仇恨女性,反而較像是以一種「事實」或真理的方式存在著。即對於語言使用者而言,男性自古即風流,非單一性伴侶的女性「本來」就是蕩婦、婊子和賤貨,這是種事實。

數位時代,「仇恨語言」重出江湖?

其後,隨著教育的普及,西方思維的引進,性平、人權與批判思維的推動,髒話與貶損女性的言詞開始被視為不文明、非真理與不平等的代表,是男性對女性的貶抑和欺壓,也開始在日常生活與教育體系中被約束與懲罰,甚至開始設置了「公然侮辱」、「誹謗」等相關法律,約束人們在公開場域相關語言的使用。

至此,雖然在常民世界中仍有不少男性承載著傳統社會中的「事實」概念或將其視為某種語助詞,但相對上來說,髒話與貶損女性的言詞被使用的頻次已降低許多,且整個社會對於「不能」使用髒話與貶損他人的語言才是「正確良好」的言行,有著某個程度的共識。

但當時序進入電子文化後,各式硬軟體新科技開始中介人們的傳播行為,並成為生活的中心。透過各式社群媒體,來自世界各地,不相認識卻具有相似興趣、經驗或感受的個人開始相互碰撞,在經驗分享與互為取暖的過程中,貶損語言開始以各種不同的面貌(嘲諷、仇恨)重新出現在(虛擬的)公共場域中。

尤其是在網路匿名及跨時空特性的助燃下,厭女仇女的語詞和心態,在全世界更為群結壯大。以台灣為例,最著名的代表即是PTT論壇上對某些女性發出貶抑或仇恨語言的「母豬教徒」。

兩種不同的仇女心態

整體來說,當代仇女或貶抑女性的心態並非純然單一,而有不同程度與思維之分。如以前述說明的歷史發展觀之,台灣當代仇女心態與言詞使用者約可分為兩種方式:

一種是「理所當然者」,他們貶抑女性的言詞使用並非刻意,而是覺得理所當然。

這類型的人主要是那些傳統思維的長者,由於早年未受任何性平教育,且長期深浸在父權至上的文化,不論男女,大體在思維上都存有強烈的男尊女卑意識型態。他們並非故意仇恨女性,而是生命經歷即是如此。要求他們改變自己的理所當然,就等於推翻過往的自己和生命價值,也因如此,這群人是目前性平運動最大的阻力,也是性平教育最需要著力的地方。

另一種人則是「刻意為之者」,這些人大半經歷或接觸過性平思想,也具有某種程度的批判思維,很清楚貶抑女性可能會對被指名的群體造成傷害,但為達其目的或意圖,仍刻意使用。這些人則多半是年輕生理男性。

當然,這兩類仇女語詞使用者並非如此截然二分,像是刻意為之的發言者,雖具有性平與批判思維,但對於男尊女卑與性別先天差異應採不同對待方式的概念,亦具有相當程度的認同,只是成份多寡的差別罷了。

刻意為之的仇女言論不像「理所當然者」一樣,只是父權世界遺留下的男尊女卑思維的某種反映,它與性平概念的傳散和性別氣質的養成有著密切的關係,另外也深受當代性別價值與規範變遷的影響。這樣的言論最常顯現在性別互動規則和期待的批判上。在此,我以前述「母豬教徒」最常批判的「女權自助餐」概念為例說明。

當背負傳統性別期待的男性,遇上走向多元鬆動的女性

早期,一位女性願意和一位男性單獨相處,不論看電影或出遊,某個程度代表有進一步發展成男女朋友的空間。在這樣的期待下,社會氛圍趨向認為男性該支出所有的花費,以顯現其男性氣慨,而女方也不會隨意跟任何無交往意願的男性出遊。亦即,在此社會中,性別社交互動訊息的意義是明確的,且具社會規約性,意義、期待與最終結果不會背離太遠。

但現在世界變了,性平概念與批判思維的推動,提供了性別互動的多元思維與詮釋工具箱,過往性別互動訊息的固定意義和社會規約開始瓦解,取而代之是多元意義的可能與詮釋。一位女生願意單獨和男性出去看場電影,代表的可能是有意願交往、無聊打發時間、需要工具人、單純交朋友、找人討論劇情、嚐鮮,也可能什麼意義都沒有,就是看電影。

性別互動意義的開放多元,使得人們可以隨意選取不同工具箱,甚而採用對立的觀念合理自己的行為。像是在互動過程中,某些女性既希望平等對待,又要求男性成為主要的經濟支出負擔者(亦即母豬教徒所稱的「女權自助餐」),但對男性的性別角色期待並沒有太大的鬆綁。整個社會仍是期待男性做為傳宗接代主體、主要經費支付者,也引發意義、期待與現實互動結果間的落差。

當代很多男性在與女性互動過程中,照著傳統性別互動的規則走,卻無法獲得期待中的回饋,也造成了受挫與失落感。而更糟的是,除了失落與挫折感外,在互動過程中,這些男性發現自己可能再怎麼努力都沒用,因為這是個沒有明確的規範可行的性別互動世界。這種狀況近似社會學中所述的失序(Anomie,或譯無規範、迷亂)。

被教養為習慣「互相攻擊」的男性語言

根據涂爾幹與墨頓等人的說法,在失序社會中,過去曾有的信仰遭到懷疑和拋棄,而個人又尚未確立自身的信仰體系,因而會感到失落,缺乏方向感。這種心理上的挫折感如不處理好,可能會產生一系列後果,比如犯罪和自殺,因而導致社會的不穩定。

簡言之,刻意使用仇女語言的網民,與其說他們是傳統父權社會的沙豬,倒不如說他們是一群正在經歷Anomie過程的失序者。他們依循著某些傳統甚而在當代仍是政治正確的性別價值觀,自我克制,努力賺錢,積極成為主要經濟支撐者,性愛合一,卻得不到期待中的回饋。

這種失序和挫折感,並無法在現實中表現出來(因為知道在現實中這樣的發言非良好德行,且有犯罪之虞,再加上社會對男性氣慨的期待,要求男性受挫自忍),逼使得他們躲到網路上,以極端言詞攻擊那些被他們認為破壞性別互動秩序的女性(批評他們「濫交女」、「破麻」和「可回收垃圾」,把男人當成工具人和資源回收者),以消解自己在真實社會中積累的不滿情緒。

不少人可能覺得,如果有這種受挫或失序感,應該以其他更理性的方式表達或分享,並尋求精神或心理諮詢協助,而不是以此種極端貶低或仇恨他人的詞彙來呈現。但我想,仇女語言的發出,主要和父權社會的男性教養過程有關。

相較於從小在細心保護下成長的女性來說,男性在社會結構上也許佔有某些優勢,但卻是在互相攻擊下的教養環境中成長。我們的社會教導男性在受到攻擊或自覺受傷時,就是要反擊回去,如果不行就吞下去,因為你是男人,要堅強。這使得男性間的互傷和嘲諷言語變得極其平凡,甚而被不少男性視是一種增加生活樂趣的玩笑。

這也是聚集許多男性發言的「八卦板」和定位為女性討論空間的「女生板」語言風格最大的差異。相較於正經八百論述各式議題、慣於將喜事灑花分享,在遭遇挫折尋找拍拍的女生板,八卦板的用詞顯得非常不具同理心和不正經。像是男性板友在詢問與女友相處問題時,板友會直接開玩笑說,你的女朋友是左手還是右手?

攻擊背後隱藏的自我焦慮

這也帶到男女性在互動理解上的差異。在相互攻擊環境成長下的男性,覺得這樣貶抑言詞沒什麼,甚至無法理解女性為什麼不反擊?但對於在「被保護」與「良好德行」教養下長大的女性,卻深感受傷。

換句話,我們須重新思考這些貶抑女性言詞的意義。如果說CCR、妓女、破麻和母豬等詞是幹話或仇恨語言,我想更深層的意思,或許是一個求救訊號。對於不斷變遷中的性別關係,甚至是當代以女性主觀感受為主的控訴,感到無所適從與恐懼。像是最近在有關性騷與性侵相關報導中,八卦板眾常以「事後越想越不對」推文,雖不符應當今性別互動或強暴控訴的政治正確,甚而帶有嘲諷女性的意味,但也明確的指出男女發生關係時,這些男性對於事後控訴的深層恐懼與害怕。

這並不是說八卦板中的仇恨語言是值得鼓勵或諒解的。因為相關研究也指出。長期浸淫在仇恨言說場域中,可能引發暴力攻擊。我相信仇女場域(八卦板)的新進者甚或是重度參與或使用者,在長期涵化之下,確實很容易受到這些言詞的影響,而因仇恨語言受傷甚而失去生命的人亦不少(從早期的玫瑰少年葉永鋕到遭網路霸凌的楊又穎)。

我認為,仇恨語言的發送與傳播當然不值得鼓勵,但仇恨心理的形成及仇恨語言的真實意義,需要被更深沈的理解。它不必然絕對代表攻擊,而更可能是恐懼與無能為力的焦慮體現。

面對仇恨語言,能否幽默反擊?

老實說,雖然酸言酸語並不是個好的行為,但在號稱第二口語時代,語藝的使用已成為一種必然趨勢,仇恨語言與酸民的存在,很難完全去除與隔絕,尤其是生長於當代影音媒體環境中的小孩,對於酸言與幹話的使用有更青出於藍的趨勢,但在重視保護弱勢的概念下,卻更顯得玻璃心。這也是為何有關語言霸凌的指控似乎越來越多。

所以與其要求仇恨語言的滅絕,不如更實際的教導女性或孩童如何以另一種角度看待那些語言。像是以詼諧的方式嘲諷並教育歧視者(例如過去MOTSS板的拒C運動中,即有網友以「對,我就是娘娘腔,我沒有同志人權」來嘲諷強調人權反對歧視的男同志,自身也正在歧視娘娘腔);或是積極的重新翻轉語詞的意義。畢竟語言的意義是會變遷的,且具可塑性與創造性,語言的感受亦可調整,就如同酷兒一詞,在過往是負面的變態、怪胎之意,但透過使用者的積極重新詮釋,創造出顛覆抗爭的新意義。

最後我也要對使用這些仇女言詞的酸民說,網路的仇恨語言和互相取暖,或許某個程度可以暫時將挫折與壓力紓解,但人終究要回到現實世界,面對自己生命的殘酷與真實。否則就和鄭捷一般,在網路和遊戲世界中也許是英雄,但在現實生活中卻是個魯蛇,成為社會一顆不定時的炸彈。

(作者為聯合大學客傳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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