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一個朋友在我臉書上留言:「小時候常常可以吃紅毛丹,中間還包著鳳梨,不知道為什麼長大以後卻吃不到?」不禁讓我想起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1989年到1992年間我住在雲林鄉下,阿公常帶著我到處吃辦桌是這段歲月裡特殊的記憶。在那個東南亞料理尚未普及的年代,卻幾乎每一場流水席都可以吃到包著鳳梨的紅毛丹,彷彿少了這一味就顯得不夠豐盛。除此之外,菲律賓進口的芒果乾也是幼年時常吃到的東南亞進口點心。當時台灣本土栽培的芒果都是鮮食為主,市面上還沒有MIT的芒果乾。風味與台灣本土芒果截然不同的菲律賓芒果乾,一時間與紅毛丹罐頭竟蔚為風潮。相信六七年級生應該都還有這段記憶吧!
1980年代末期,台灣經濟發展快速,成為亞洲四小龍。印象中當時市面上出現非常多新奇的進口商品。除了紅毛丹罐頭,乾燥的開心果、無花果,以及新鮮的榴槤與山竹,也紛紛於1980年代末期相繼出現在國人面前。然而,動植物保育及進口檢疫觀念尚未普及,相關法規仍不完善,民間甚至還流行飼養進口的娃娃魚、紅毛猩猩,還有原生的獼猴、白鼻心等保育類野生動物。對於喜歡動植物的小朋友而言,那確實是一個特別且難忘的年代。
不過,當時多數人都只在罐頭上看過紅毛丹的照片,並沒有見過真正的紅毛丹。於是,嘉義中埔與屏東高樹的一帶的果農便開始嘗試栽培,為今日台灣東南亞市場上可以見到的新鮮紅毛丹埋下了伏筆。

紅毛丹果實,看起來就像凌亂的頭髮!
紅毛丹跟大家熟悉的龍眼、荔枝,都是無患子科的果樹。拉丁文學名Nephelium lappaceum是1767年由大名鼎鼎的植物學家林奈所命名,為該屬的模式物種。種小名lappaceum的意思沒有懸念,是「毛刺狀」,形容它的果皮有許多硬毛。屬名Nephelium辭源眾說紛紜,其中一項來自希臘文νεφέλῐον(轉寫nephélion),意思是星雲。我個人認為這個可能性最高,因為我一直覺得紅毛丹的果實外型頗類似星雲。
除了華文名稱和拉丁學名有「毛」,它的馬來語Rambutan其實也是源自於頭髮(rambut)一詞,而後更影響了英文與其他與西方語言。料想,華文紅毛丹中的「丹」字,或許也是音譯於此。不過,開始研究東南亞之後,我發現更有意思的是紅毛丹的越南文為Chôm chôm,也是形容它毛絨絨的果實如凌亂的頭髮,發音讓我聯想到台語也有形容毛髮蓬亂的疊字詞「聳聳」(tshàng-tshàng),不知道兩個語言的詞彙之間是否有關連?

除了東南亞,中國兩廣、雲南也是紅毛丹原生地。爬梳華文古文獻,也可以找到紅毛丹的相關紀錄。參考《本草綱目》夷果類「韶子」當中的記載,其中收錄已散佚的古書,晉代裴淵著作《廣州記》描述:「韶葉如栗,子大如栗,有棘刺。破其皮,內有肉如豬肪,著核不離,味甘酢,核如荔枝。」不論是果皮、果肉或種子,描述都十分清楚,韶子就是紅毛丹。而唐代醫學家陳藏器著作《本草拾遺》:「韶子生嶺南。」點出了大概的產地。此外,南宋官員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山韶子,色紅,肉如荔枝。」此處的山韶子,應該也是指紅毛丹。只是,令人費解的是,究竟古代為什麼將紅毛丹稱做韶子?查了許多資料,至今仍無可信的答案。
就現代植物分類學的觀點,紅毛丹又區分成三個變種──紅毛丹承名變種、韶子,以及黃毛丹。紅毛丹承名變種僅產於泰國、馬來半島、蘇門答臘與婆羅洲。而廣泛分布在華南與東南亞的韶子,變種名var. pallens意思是蒼白的,跟紅毛丹的區別在於葉背有毛而泛白。黃毛丹果皮為黃色,變種名var. xanthioides便是果實黃色,原產於婆羅洲。

台灣有新鮮帶皮的紅毛丹嗎?
雖然從小便吃過紅毛丹的罐頭,長大以後也常在摩摩喳喳中看到它的果肉。然而,我個人卻直到2012年出國旅行才首次見到新鮮帶皮的紅毛丹果實。它的樣貌太特殊,遠遠就吸引了我的目光。雖然過去不曾見過,但是完全不影響我辨識這種特別的果實。當下如見珍寶,興奮不已。連同久違的山竹、奇特的蛇皮果,買了一整袋攜回住宿處大啖一番。

2019年到厄瓜多旅行,在亞馬遜雨林的村莊外,當地嚮導隨手採了紅毛丹給大家分食。赫然發現,這種於19世紀由荷蘭從印尼引進蘇利南的熱帶果樹,在同樣屬於熱帶雨林氣候的南美洲適應良好,已成半野生狀態。當地稱紅毛丹為achotillo,讓我想到被稱為achiote的胭脂樹,果實也是紅色帶刺。不曉得這個源自納瓦特語āchiyōtl的字,原本的意思究竟是什麼?當地人想表達的是否也是紅色帶毛(或刺)的果實呢?

回顧熱帶果樹栽培史,台灣早在日治時期便開始嘗試引進紅毛丹。文獻記載,1912年士林園藝試驗支所率先自爪哇引種育苗,並且將植株種植於農試所嘉義分所。1926年又從馬來半島直接輸入300棵苗木,分別栽培於嘉義、台南、高雄等地。不過,這些植株後來究竟如何,是否曾經結果,沒有找到相關紀錄。我猜想,或許是氣候不適宜,或許是沒有雌雄株能順利結果,種種原因,導致紅毛丹最初並未普及,也沒有留下太多紀錄。
1980年代,台灣又有果農重新嘗試栽培紅毛丹。隨著資訊發達,台灣的果農不但懂得利用嫁接技術,縮短開花結果的時間,也避免了單性花無法授粉的窘境。同時還引進許多不同品種,包含了果實全為紅色的,綠色毛的,還有果肉不會黏在種子上更方便食用的離核品種,以及婆羅洲特有的黃毛丹。


對我而言,紅毛丹從來不曾消失在台灣,它只是從辦桌菜中退流行罷了!或許在台灣,它受歡迎的程度仍然無法與荔枝、龍眼相比。但是它從來沒有被放棄,沉潛30多年,新南向政策推行之後,新鮮紅毛丹終於有機會嶄露頭角,又讓我憶起了諸多年幼的記憶。這,是否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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