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它十多年後，我才知道，原來香港家常使用的「仁稔醬」，越南煮酸湯或做飲料的鱷魚果（quả sấu）[1] ，以及台灣的玉市常見、被串成佛珠的「鬼臉菩提」，在植物學上其實都是同一種植物──人面子。
猶記得十多年前到廣西南寧訪友，摯友知道我喜歡植物，特別帶我到當地清秀山風景區的一處熱帶植物園。當天濃霧瀰漫，可是我卻馬上注意到園區裡有多株板根明顯、樹皮有一點類似茄冬，卻是一回羽狀複葉的大喬木。就在我好奇它的身世時，說巧不巧，解說牌便出現。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人面子的大名，雖然在台灣不曾見過，但是它雄偉的姿態一直留在我心裡。
2013年回台中之後，我開始尋找並考證佛教植物，經常到玉市或佛具店尋寶，試圖從各種法器中尋找植物的蹤跡。偶然發現，常被稱為某某菩提子而串成佛珠的，幾乎都是熱帶植物的種子，像是金剛菩提子、五眼六通菩提子、鬼臉菩提子、長壽果菩提子、白玉菩提子、月亮菩提子……其中，長得十分奇特，歪七扭八的鬼臉菩提子，一查之下赫然發現，原來它就是我念念不忘的人面子。
人面子：從佛教法器到東南亞，再到美食圈
人面子跟芒果一樣是漆樹科喬木，高可逾20公尺。其種子扁平，上有五個不等大的橢圓形凹口，花紋乍看之下如一張外星人的臉，故名人面子。原產於中國華南、緬甸與越南。除了種子可以製作佛珠，人面子的葉片、根皮與果實皆可入藥。果實可以醃製食用，種子能榨油，木材可供建築或作家具，是多用途的植物。
不過，或許是因為中國只分布在兩廣及雲南，華文古文相關記載相對少。《本草綱目》將它置於〈果之六〉附錄諸果當中，引用《南方草木狀》與《方輿勝覽》二書的紀錄，李時珍本人並沒有其他描述。進一步翻閱南宋學者祝穆所著地理總志《方輿勝覽》，只簡單點出了植物物候及名稱由來[2] 。而相傳西晉嵇含所作，成書年代最早的嶺南植物志《南方草木狀》，除了寫出人面子的外型樣貌、滋味、名稱由來、食用方式，還記載了種子可以玩。不過倒是不清楚怎樣的玩法[3] 。
除了佛教植物，2013年後我也不斷在台灣各地找尋東南亞新住民使用的民族植物。而且我非常幸運，除了親自到全台各地田野調查，也常有人傳照片來詢問各種在台灣看到的熱帶植物名稱，讓我能夠在2015年便知道中南部有栽培人面子。
越南稱人面子為quả sấu，意思是鱷魚果，可以用來煮湯或作「鱷魚水」（nước sấu）飲料。可惜緣慳一面，直到《舌尖上的東協》出版前，都不曾在各地東南亞市集看過有人販售新鮮的鱷魚果，連其他可以購買特殊熱帶水果的管道也都沒有。不過，2018年因書結識台中的越南料理餐廳老闆，倒是讓我確定台灣已有植株會開花結實的人面子大樹，越南新住民會採集果實來煮道地的酸湯。
在台灣落地生根的植物
從佛教法器到東南亞，再到美食圈，2020年我再度從不同的領域認識了人面子。一位美食家朋友在社群媒體上分享了一張果實照片求名，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從留言處見到了「豉油仁諗」這個陌生的答案。
「仁諗」，這到底什麼？不挖出來我大概又要失眠了。幸好，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原來正確寫法是「仁稔」，又稱銀稔、銀撚，據說為了避開人面二字，用仁取代了人，而面的白話說法臉，則取諧音稔。它是香港、廣東一帶常使用的酸味果實，用來蒸排骨、蒸魚，又或是做酸辣鹹甜香的仁稔醬，幾乎吃什麼都百搭。
台灣並非人面子的原生地，但是人面子卻在台灣落地生根。就如同我常說的，台灣是移民之島，也是熱帶植物之島，植物背後總是帶著一段關於台灣多元文化的小故事。而我好奇想問的是，這些年諸多來自越南與香港的新移民，是否曾經在他鄉台灣交流過這種故鄉的滋味？
[1] quả越南語意思是果實，sấu有鱷魚的意思。
[2]《方輿勝覽》原文：「人面木，春花、夏實、秋熟，兩邉似人面。」
[3] 《南方草木狀》原文：「人面子樹似含桃，結子如桃實，無味。其核正如人面，故以為名。以蜜漬之稍可食，以其核可玩於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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