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是什麼逼迫高學歷女性離開職場?讀《菁英媽媽想上班》(一))
《菁英媽媽想上班》的後面幾章,整理了這些高學歷女性在因為家庭中斷職涯之後,想方設法重回職場的故事,適合正考慮要中斷、已經中斷且想要找路回職場的女性、或是人力資源工作者讀,可以對這個歷程有個完整的認識。我們建議想要重回職場的女性,可以先從第三章開始把這本書讀完,再回去讀導論跟前兩章,這樣可能容易些。
不放棄工作,即使短期兼職也有其意義
第三章的故事談的是:即便剛離開本來的高強度工作,決定要以家庭為先,但仍然可以選擇做「階段性工作」,讓自己維持有工作的感覺。這些工作在職務內容、薪酬、發展性上都跟從前的全職工作沒得比,有的是部分工作(part time),有的是短期,有的是接案。在這個階段工作並非要重啟職涯,而是希望在工作領域保有一個立足點,為之後更全面的回歸做準備。
因為這樣的標準不高,所以工作並不難找。當她們跟身邊的的人際網絡發出訊息「我什麼都願意做」,工作就找上門了。因為社會上很缺乏具備專業背景、可信任的臨時性工作者。
但工作者本身要很清楚知道自己為什麼工作,不以薪酬來衡量值得與否,不會說「這薪水還不到先生給我每月生活費的多少分之一,不如不做」,或是「我先生不支持我做」。書中舉的例子,有從前是醫事技師的,改去牙醫診所做櫃台;從前是知名大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改去法學院做學生生涯諮詢人員;從前是執業會計師,改去非營利組織當會計。在這個研究裡,重回職場的女性有三分之二都做過階段性工作。
在台灣,長期以來,大家對非典型工作有一些刻板印象,使台灣是全球已開發國家當中,非典型工作機會幾乎最少的國家。但事實上,為了讓面臨工作家庭衝突的工作者能夠不要中斷、繼續保持跟社會的連結,讓友善員工、給予長時間休假的企業有職務代理人來源,這樣的工作有其必要。讓重回職場的女性來擔任請產假、育嬰留停、侍親假(照顧生病家人)的短期代理人,可創造公司、請假者、重回職場者的三贏。
再拚一次的渴望,想做有意義的工作
在第四章的故事裡,則是這些女性隨著孩子長大,開始想要「再拚一次」展開下一段職涯、發展有意義的第二人生,於是開始積極建立人脈、更新履歷、應徵工作。也由於人生走到中年,對工作的主要期待不在於賺錢,而是希望尋找新的目標、認同跟成就感,並從中獲得樂趣。
書中有一個故事:一位前律師渴望透過重啟職涯來追求自我實現感。她說:「我以身為一名有頭腦的上班族為榮;這永遠是我身分認同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這個階段,我們認為很重要的是「再次發現自己」,或「再次認識自己」。在台灣的社會體制裡,很多人一路求學、選工作,都是依循社會的主流價值、父母的期望;有些人當初離開,除了工作家庭衝突之外,也有部分原因是當時的工作不符合自己的興趣,或是在先前職場有不好的經驗。重回職場是她們展開第二人生的機會:這個已經有人生歷練、更加成熟的自己,一旦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領域,就能夠獲得力量,並且長久做下去。

捲土重來的女性,需要注意什麼?
第五章則是追尋自己、再造職涯的歷程。研究者把這些故事歸納為三類:
- 轉換跑道,或轉到完全不同的職業生涯。
- 修正跑道,到過去的領域接案或當臨時人員。
- 捲土重來,包括重新回到原先的行業,但尋找可以接受她們彈性工作需求的雇主(幾乎不可能是過去的老闆)。
研究者一一介紹每類的真實故事,說明其好處及挑戰。其中提到,轉換跑道者「雖然挖掘及準備新職涯方向的過程經常很漫長又很沉重,一旦她們熬過去,女性出人意料地處於有利的位置,得以在她們選擇的領域找到工作。」這樣的觀察,對現在正考慮轉換、尋覓方向的人,是一個很大的安慰。
我們認為,在考慮轉換時,當事人必須要釐清的是:我要拒絕的是什麼?是公司文化、產業文化、不當對待經驗,還是其他?我要放棄的,是這個專業領域、還是這個職場?若是前者,代價很高;若為後者,可以透過換工作來解決。在做這個重大決定時,多跟人談談,慢慢梳理,會比單獨做這個決定更好。透過專業協助認識自己的性格類型,掌握自己的優勢、需要成長的地方,理解自身溝通跟衝突的處理模式,在這樣的基礎下回顧過去、展望未來,將會很有幫助。
書中提到:選擇捲土重來的女性,幾乎都不會考慮回到自己原先的公司,因為先前高強度工作的經驗實在太不好。這件事非常值得人資主管留心。事實上,這些公司幾乎都是被塑造為「夢幻工作」的公司:管理顧問公司、投資銀行、律師事務所、品牌行銷……;而這些不願意再回去的女性,都是當初公司費盡心思找到、培植的菁英。
是怎麼樣的高壓,讓人不願意再次考慮你的企業?在這個越來越看重工作家庭平衡的時代,過去的運作方式是否有需要與時俱進的地方?這也是給重視工作家庭平衡公司的好消息,您的組織,將是讓一流女性人才可以長久發展職涯、較不會因無法兼顧而中斷的好所在。這是一大賣點。
越高成就,越沒信心回到職場
在第六、第七章裡提到,研究中仍然待在家的少數女性,很多過去是在以男性為主的職場工作,並對未來重啟職涯的能力缺乏自信,而這兩者彼此相關。我們認為,這件事很值得目前背景優異、但沒有信心重回職場的女性留意。不是妳比較不好,而這是類似背景的人都有的共同現象。
妳或許從小到大求學一路都是第一名,出社會之後也是在第一名的公司任職,過去的人生經驗讓這樣的人習慣自己在某個位置,也很少思考除了第一名以外的選項,因為那是自己不熟悉、少有機會觸及的。但是,人生不只是這樣而已,風景有很多種面貌,在這個社會,仍然有很多領域需要自己的專業能力跟熱忱來投入、來影響、來改變,可以給自己一些機會探索。
我們也曾經遇到台大、政大、北一女、國外碩士學位的女性,無論過去的工作有多好,一旦離開職場要重新回來,擔憂跟沒自信的程度是相對比較高的,徘徊猶豫的時間更長,實在令人心疼。這些朋友可以給自己多一些鼓勵,不要拿以前的標準來看自己,畢竟這不是妳個人的挑戰,而是跟妳有類似背景的女性都一樣面臨的挑戰。我們常鼓勵這些朋友:挫折是人生的常態。妳怎麼面對不確定、一步一步探索把路走出來,就是給妳孩子最好的榜樣,讓他們陪著媽媽一起學習勇敢。
在這個重回過程中,伴侶能夠發揮很大的力量,先生一路給太太的陪伴、鼓勵跟實質支持,能夠幫助太太勇敢跨越困難,展開新的生涯。媽媽尋求重回職場,從開始尋找方向到重回之後的職場適應,這可以成為一個家庭重大事件,全家一起讓這件事發生。
在書裡,一位MBA接受訪問時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價值。我很不好意思自己無法提供真正的價值……。我不認為我有逼自己去挑戰極限。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不後悔的)決定,把自己從職場、官方認定的就業市場,甚至是企業界拉出來……專注於小孩和家庭。但如果有人對我說,也就是我在商學院,甚至在大學時(我會做出我後來的決定),我會(大笑)說,『你吃錯藥啦!』我很震驚,也對自己有點吃驚。但我們做了那個決定,一定也不後悔。然而,我後悔這個決定的副作用,那就是沒有把我自己的成就,還有我能夠做的事情,放到更優先的位置。」

每位女性中斷職涯的故事,也是社會的故事
這本書是一個好的研究報告,描繪出重回職場女性背後更大的圖像,讓不同背景的讀者藉此增進對重回職場女性的了解。它的描繪主要是脈絡式的陳述,對於個人遭遇與掙扎,雖有觸及但談得不多。事實上,每個人的工作、家庭、人生狀況都不是靜態的。中斷職涯女性面臨的一個結構性風險是:當她的人生角色集中到以家庭為重時,另一半的工作狀況(升遷、解雇、退休、心情、財務)、伴侶關係(和諧、爭執、被外遇、被離婚)、家人健康狀況(健康、生病、過世)都有可能成為她跟整個家庭的人生風險來源。即便她沒有重回職場的規畫,但當另一半遭遇變故時,她可能會在一個猝不及防的狀態下得要尋求重回職場,而那時會遇到的內在壓力更大。
這本書沒有談到自身或是伴侶的中年危機對於重回職場決策的影響,沒有談到如何在中年持續成長、探索自己,以及深入認識自己、伴侶關係、子女關係對工作家庭平衡的影響及助益。這本書也沒有深入談到工作意義的內涵、工作對女性自我價值建立的重要性,以及進職場前後的心態調整與再適應。值得留心的一點是,因為科技跟產業變遷,現今的工作家庭衝突比前一個時代更大。
此外,這是美國的研究報告,台美家庭文化、婚後家庭跟夫妻原生家庭的互動差異,台美社會對夫妻婚後財產權的態度差異,也會帶出兩地女性在行為跟決策上的差異。讀者在考量內容,或是進一步探索自己的重回之路時,我們建議把上面這些議題也納入探索方向、自我對話的範圍裡。
從1998年到2022年,這25年來,台灣的生育率失速下墜,整個社會在文化面、工作面、家庭面都有讓人難以兼顧工作家庭的因子是一大主因。這些姊姊們的故事,是很深刻的材料,讓社會來探索如何「壓平曲線」。不論在美國或台灣,每一個中斷職涯女性的故事,都是她自己的故事,也不只是她自己的故事,而是整個社會應該要在意、關切的故事。她們所面臨的困難,也需要整個社會一起來合作突破。這些故事揭露了,在這個快步向前的時代,我們社會在工作、家庭面,以及兩者的接面上還沒來得及跟上的調整。這不只是經濟決策,而是根植於文化。
就像我們社會這兩年全力壓平新冠肺炎的確診曲線以避免更大的傷害一樣,我們也很需要發展友善職場,有意識地改變職場環境跟文化,才能壓平這個不斷下滑的生育率曲線:讓年輕一代不再面臨跟前一代同樣的困難,讓一個永續發展的社會不只是口號,而是有望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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