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CEO黃仁勳於台灣大學年度畢業典禮致辭的一句「奔跑吧，別緩行！為了獲取食物而奔跑，或為了不被當作食物而奔跑。」（Run, don’t walk. Remember, either you’re running for food, or you are running from becoming food.）字裡行間反映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引來台灣媒體的熱烈討論，甚至有了翻譯解讀之爭。
其實，這一句若是前輩勉勵畢業生的話，並無不妥，畢竟要讓新鮮人認識社會中的激烈競爭。而身為科技公司老闆，假如他希望潛在的員工不要偷懶，適者生存、在商言商也有其合理性。
但是問題來了，假如作為社會未來的願景，這是否代表全民都該在所謂的人工智慧新時代奔跑獵食？人工智慧時代能否不是人人相食，而是人與機械、人與人互相扶持的時代？畢竟競爭是存在的，我們能否避免過度的「卷」？
學界認為，AI也有「強AI」和「弱AI」之別，而現時仍在「弱AI」的階段，在可見的未來幾年，人工智慧不至於完全取代人力資源。日本的人工智慧研究者江間有沙指出，人工智慧的未來不只一種，可以作為支援、環境、擴增、夥伴的關係。她認為，我們要在便利和侵害隱私、令人安心與依賴、友善環境與管理、安全與監視、效率與孤獨、多元與同與之間取捨，運用集體的想像力來建立對未來的願景。因此與其說機器將會徹底取代人類，不如說人腦應該選擇與電腦合作，日後發展的結果，更有可能落在機器為主、人為配合，以人為本、機器增強之間。
本文無意批評某一個人或某一間公司，反而想解讀這一句畢業禮致辭背後的社會學意義，說話之中包含了資本主義社會中商業競爭的合理結構，以及大家對人工智慧的恐懼。而更重要的是，我期望未來不該是人人相鬥相爭的局面，透過里夫金（Jeremy Rifkin）對未來的預測，未來的科技社會該是人類建立互信關係、良好互動的契機。
我們以為的「合理結構」，可能正在瓦解中
美國社會學家伯格（Peter Berger）曾提出合理結構（plausibility structure）的概念，亦即一些被廣泛接受、看似有理、令人不加思索對錯的思考結構。這種結構通常有效維繫了制度的正當性（legitimacy），當因為其他原因失去合理結構時，缺乏支撐的制度就可能崩解。
比如「美國夢」被公認為美國人普遍信仰的信念，每個人只要努力、有勇氣和意志力，都可以實現夢想。這背後假設的是每個人都機會均等，透過聰明和付出人人可達到成就，可惜在過去新自由主義、全球資本化的年代，美國人發現原來社會不公如何普遍存在，社會底層美國人的生活與上層的差距愈來愈大，因此有了「佔領華爾街」等社會運動。
可是資本主義邏輯作為社會的柱樑，當然不容其他雜音共存共榮。另一個例子就如共享經濟，鼓勵「我的便是你的」，卻因為提倡社群而不是市場、分享而不是交易，違背了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利益最大化的運作邏輯。在資本主義中，消費是你我有責的貢獻，假如失業、貧窮、沒法貢獻的話，便會被歧視。可以想像，教育制度、媒體和企業都在宣揚偷懶是可恥的，「躺平」是不夠努力，在現代資本主義面前是不合理的！
這也令人想到，不少發展中國家一直以來的社會合理結構，容許種種不公，也許沒有民主或言論自由，但擁有經濟回報、向上流動、改善生活的機會。可是這幾年開始經濟內卷化、通漲或滯漲，以往這種「發展是硬道理」的合理結構也不再適用。當全民就業、朝九晚五、大企業主導的舊式生活不再，資本主義市場和上世紀末發展出來的新國家主義的正當性也受到質疑。
未來分散性的社會經濟
與此同時，來自美國的未來學家里夫金認為，我們要的未來，該有分享又互相扶持的社會網絡、扁平化的網上教育、智慧型的可再生能源。他於2011年出版的《第三次工業革命》一書中，提出未來該由分散式、合作的經營來取代集中的企業管理方式，「網際網路技術和再生能源（renewable energy）將結合起來，為第三次工業革命創造強大的基礎，第三次工業革命將會改變世界」。
里夫金認為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另一個特點是：扁平化的社會和經濟結構，會挑戰現時的企業運作。由於第二次工業革命依賴電力、石油、核能、電話、廣播和電視背後的內燃機和通信技術，帶來了過度消費，更因化石燃料帶來舉世的環境負債。里夫金認為，可再生的太陽、風、水、地熱和生物質可以產生新能源，可以一改以排碳為基礎的能源機制。
此外，里夫金十分樂觀地認為要告別能源企業的「大台」，讓個人尋找新的工作和生活。21世紀，人們可以不以工作為重心，尋找遊戲的意義。我們活著是為了遊樂，在第三次工業革命之後可以擺脫機械式生活、對物質永無止境的追求，而改為追求社會資本，「……在那裡人們相互分享智慧，純粹是為了社會聯繫而聚在一起……人際交往的本質就是目的，因此體現了人的內在價值，而不僅僅是實用價值」。比如書中提及來自義大利羅馬的慢食運動，鼓勵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以及善於利用自己的時間，而不是盲目追求他人強加給你的時間表。
結合伯格和里夫金，當今社會的合理結構要改變，我們可以建立屬於未來的願景，構想網路通訊和可再生能源下不一樣的經濟和世界。當其他人認為這一波工業革命是製造技術的工業4.0或人工智慧時代，里夫金則認為以汽車、大眾傳播和化石燃料為本的第二次工業革命在2028年前後會走到尾聲，藉著能源的民主化、通訊的去中心化，帶來更理想、更融洽、更環保的社會。
因此，我們該鼓勵的是合作、支援、共享，不要輕易嘗試強求自己事事早著先機、不甘落後於人，也別因為競爭而內卷內鬥。相信人工智慧、機器人或全球化帶來挑戰也是常事，但切勿迷失在商業競爭之中，而忘卻人的價值、社會的和諧與功能。不該盲目的跑，而要想清楚才行動，不怕被淘汰，而要合作互贏、自尊互信，肩並肩一起走才會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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