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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許多人,用讚揚的口吻形容中國企業跟年輕一輩的「狼性」時,你是不是也覺得哪裡怪怪的?你知道這種說法,根本的邏輯問題在哪裡嗎?

「狼性」是褒還是貶?

「跟北京頂尖的大學生相處以後,發現每個都既優秀又拚命,真不知道台灣年輕人未來拿什麼跟人家競爭!」我一個剛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拜訪的台灣朋友,非常感慨地說。「我看了很有感,大陸人跟台灣人的學習心態真的很不同,他們好積極熱烈喔!」

很顯然的,我這朋友說的是所謂的「狼性文化」,我們也都不是第一次聽說。

根據百度的定義,狼性文化是一種野、殘、貪、暴的拚搏精神 。

無論是學業還是事業,開拓中不要命的拚搏精神,是謂「野」。對困難要一個個地、毫不留情地把它們克服掉、消滅掉,是謂「殘」。對所追求的事物永無止境地去探索,是謂「貪」。而逆境中,要粗暴地對待一個又一個難關,不能對難關仁慈,則是「暴」。

有趣的是,單看「野、殘、貪、暴」這四個概念,一般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說這是「負面的意涵」(negative connotation),我們很難想像有慈愛的父母看著剛出生的孩子,期許他的未來「野、殘、貪、暴」,但是當台灣人形容中國大陸年輕人具有「狼性」,卻通常以正面的褒義詞出現,這中間顯然有觀念上矛盾的地方,也因此讓我特別感到興趣。

在往下看之前,請先做一個決定,你認為用「狼性」來形容一個人、或是一家企業,究竟是褒還是貶?

如果在我們心中,這個詞是貶義,我們當然無法興起追求的慾望。如果你認為是褒美,我們應該積極追求「狼性」嗎?

河馬不會想變成蝴蝶

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伯尼菲,時常說人是唯一用想像超越本我的動物。因為人看到蝴蝶,會對蝴蝶的美麗、翩翩飛翔的輕盈姿態,升起羨慕之情,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一隻蝴蝶,所以有了莊周夢蝶的故事。

「但河馬就不一樣了。」奧斯卡不只一次這麼說,「河馬就是河馬,並且對於自己是笨重的河馬這件事,完全沒有認同危機。」

也就是說,河馬從來不會想如果自己不是河馬的話,應該如何。所以當河馬看到一隻蝴蝶的時候,就只是看到一隻蝴蝶而已,根本不會有任何孺慕之情。

想要變成自己不是的那個人,就跟一頭想要變成蝴蝶的河馬同樣荒謬,原因很簡單,因為河馬永遠不是蝴蝶。

可是如果不是狼,卻要追求「狼性」,有沒有可能成立?

人類古今中外有鬥犬、鬥雞、鬥蟋蟀的各種陋習,雖然有人說這些動物是「生性好鬥」,但仔細想想,古羅馬人在競技場觀賞戰俘跟飢餓的獅子搏鬥,完全忽略背後的條件,只說獅子吃人是「天性」,未免太過單純。就像鬥犬基本上一輩子就只能上場鬥一次,因為要不是死在戰鬥中,就是受重傷變成殘廢。一生就為了跟另一頭素昧平生、無緣無仇的狗,鬥一次決定死活,這跟我們人類所熟悉的狗「天性」,應該非常不同。如果硬要說,這更像是狼的求生本能。

我們知道狗跟灰狼在基因上,有99.96%是相同的。但並不是所有的狗都是鬥犬,所謂鬥犬也不是任何一種專屬的品系,而是狼性被環境誘發的極端例子。

我一位選擇在台中新社山上選擇當有機農種橘子、進入轉型期第3年的朋友邱俊瑋,最近農場發現一樁「滅門血案」。有一天他前腳才離開山上,不到幾個小時,爺爺花2、3萬元買給他照料的30多隻雞,竟然全死光了。

檢查以後,發現有幾隻是被動物咬死的,其他縮在一團,沒有傷口,則是嚇死的。兇手據推斷,應該是附近山裡面的一群野狗。

飢餓的野狗在山林裡,被誘發了狼性,是天性。

根本沒被咬的雞,卻自己嚇死了,也是天性。

雞容易受到驚嚇是有名的,所以新聞當中偶爾會出現貓頭鷹飛到雞舍裡,結果嚇死幾百隻雞的事件,而且這些都是甘肅蘭州、四川重慶的雞,並不是台灣的雞特別膽小,請勿對號入座。

既然是天性,不會有人特別去責怪這些雞膽小沒用,或覺得雞這樣不行,因此要每隻雞都從小培養成鬥雞,鍛鍊牠們能夠做出致命的反擊。

為什麼大多數的雞遇到危險會嚇死,但也會有鬥雞的出現呢?奧斯卡舉另外一個例子,就是平時膽小的母雞,只有在面臨老鷹要來抓小雞時,會違背理性,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攻擊強壯的老鷹,這也是天性。所以對於雞來說,表現出膽小跟好鬥不同的兩種天性,是由外在條件決定的,就像飢餓的獅子選擇在眾目睽睽下吃人,不能解釋成一種對價值的「追求」。

如果台灣人不是狼,那是什麼?

有趣的是,從橘子園主人邱俊瑋臉友的留言當中,我發現俊瑋跟他的朋友們,最在意的,並不是野狗發揮了基因中「野、殘、貪、暴」的狼性,而是這些野狗怎麼可以把30幾隻雞弄死了,卻沒有吃掉。

「浪費生命」這一點,是讓這群台灣年輕人覺得這群野狗不可原諒的真正原因。

因為大自然中,老鷹抓小雞,為了吃一隻、才抓一隻,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弄死30多隻,所以比較起來,老鷹是比較可以原諒的。

這一刻,我突然像被閃電擊中一樣,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說相對對岸年輕人有「狼性」,台灣青年當然是「犬性」。

最早聽到用狼性形容中國年輕人的說法,是2013年9月《今週刊》封面故事「狼性襲台」的報導,專題中把台灣青年的性格形容為「羊性」,意思是「不積極、不進取」,但把台灣年輕人比喻成羊,在概念上顯然是完全錯誤的。

要台灣羊學習狼性,就像勉強要雞變成老鷹,是違反天性的。但基因上跟狼有99.96%相同的狗,在特定外在的環境壓力下發揮狼性,的確是可能的。

筆名「洛杉基」的網路專欄作家,曾經從台灣人的觀點這樣區分「狼性」跟「犬性」:

狼與狗的區別,在於狼群不喜歡被環境拘束,他們有什麼生理需求,就會自動去攻擊索取;狗則是習慣生活於被圈養的舒適環境中,口渴肚子餓或需要關心時,則不斷狂吠叫囂,直到主人答應要求為止。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流浪狼,只有流浪狗;狼可以在惡劣環境中求生,狗一旦離開了被圈養的舒適環境,則失去自主能力、忘了教養、也顧不得起碼的尊嚴。

狗心甘情願被豢養,以交換生活上的安逸,不能說不聰明。實際上,我在針對台灣年輕個案的哲學諮商過程當中,遇過不少案例,內心極度嚮往自由,想要掙脫父母的枷鎖,卻又無法脫離,以至於陷入對自我的認同危機,但諮商結果非常有趣,這些年輕人赫然發現,追求自由是一種心理需求,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們並不想當辛苦的野生動物,更願意當一隻在野生動物園裡的動物,在有限度的範圍內保持天性、享受自由,如果沒有現實需要,並不願過你死我活的拚搏生活──因為那是狼才會想做的事。

奇妙的是,一旦認清了自己的犬性,這幾個年輕人跟自己、跟父母的緊張關係,都逐漸能夠和好了。就像海洋館中的鯊魚,不需要像在海洋中自主捕食的客觀條件下,就能跟其他小魚相安無事和平共存,與其說這是「違背天性」,當然也可以用「遵循天性」來解釋。

請做自己

自然界的規律,就是讓老鷹當老鷹,雞當雞,河馬當河馬,蝴蝶當蝴蝶,而狼當狼,狗當狗。應該沒有人會反對這樣的說法。

請不要覺得被稱為狗是一種侮辱,就像被稱作狼不等於是一種讚美。

這不是什麼玄妙的理論。其實,說來說去,就只有三個字:「做自己」。

「做自己」說來簡單,但之所以會有鬥犬、鬥雞、鬥蟋蟀,正是不讓他們做自己的結果。一味鼓動犬性的人去追求狼性,跟要求河馬變蝴蝶同樣荒謬。

人與狗在科學上本來就沒有那麼大的不同。在19,300個狗基因當中,至少有18,473個與已識別的人類基因相同,這代表人類跟狗有將近96%的基因相同,所以無論一個人發揮的是狼性還是犬性,都是96%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你到底是狗、還是狼?

你最愛的「看情況」,「都有可能」並不是一個科學上、或是哲學思考上可以接受的答案。

當一匹狼發揮了犬性,整天接受豢養,頭頂的毛偶而還會被染成粉紅色綁上蝴蝶結,你會不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當一隻狗發揮了狼性,弄死農場30幾隻無辜的雞,一口也不吃就揚長而去的時候,你會不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這無關褒貶,也無關社會觀感。當河馬看到一隻蝴蝶的時候,就只是看到一隻蝴蝶,根本不會有任何羨慕之情。當一直狗看到一匹狼的時候,也應該僅止於看到一匹狼而已。

想清楚了本質以後,選一個答案──能夠「做自己」的那個答案。

人生這條路,別的不說,能夠「做自己」,肯定自在不少,如果任意「浪費生命」, 成為只為展現狼性發狠把雞弄死了卻不吃的野狗,或是海洋館裡咬死整群黃金鲹後丟棄的鯊魚,那就真的是不可原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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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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