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動漫中不少作品都宣揚，機器人不只是機器，它對人忠心耿耿，是人類的好朋友、好戰友。比如小叮噹、閃電霹靂車和機動戰士鋼彈，在生活中提供方便、排解糾紛、陪伴成長，更在家國大事層面為人類爭取和平、帶來更大的福祉。
這種想法似乎為東亞社會所普遍接受，我們可以讓機器人融入生活，生活將會變得更完滿。到底這將是個人人稱羨的桃花源，還是一條由善意鋪成、卻通往牢役的路？
200多年前，瓦特改良蒸汽機、成就世上首輛蒸汽火車，1804年開始，人們坐上引擎發動的火車穿梭在不同地方，演化出社會學家厄里（John Urry）著作《觀光客的凝視》中所描述的現代旅遊文化。技術改變後，人類擁有更多新工具來改造世界，兩次世界大戰結束，開始出現航空客機平民化、大眾交通工具普及、水電煤油供應入屋、成衣快餐娛樂全球化、電話電視電器與媒體電腦網路成為日常，這些都更進一步改變了我們認識世界、與他人互動的方式，也影響了人與外在的關係。
相對於上幾次工業革命和所對應的認知改變，機器人和人工智慧普及，很可能又會為世界帶來一次大變革，學術界稱之為「第四次認知革命」。與前幾次所不同的是，它被認為可能帶來增強身體的技術改進，比如機械手臂或其他身體器官來補充個人的能力不足。換言之，似乎在機器技術和人工智慧浪潮下，既然人們可能會受益於機器人的服務，也許我們該毫無保留接受機器人。
機器人可能破壞日本長照倫理？
《機器人無法拯救日本》（Robots Won't Save Japan）一書的作者胡禮（James Wright）是人類學家和社會科技研究者，他針對日本政府大力投資研發和推廣照護機器人，在當地進行了一年半的田野調查。
日本為應對人口老化、對長者照護需求增加以及照護工人嚴重短缺，政府已經將機器人視為解決方案。但胡禮發現與期望相反，如果大規模使用照護機器人，並不會節省勞動力和醫療保健開支。因為他估算，照護機器人需要額外的人手和高昂的成本來維護。他引用日本全國調查指出，2019年時僅有一成機構使用機器人，到2021年也僅有2%的日本家庭擁有照護機器人，而且大部分機器人只被短暫使用過，接著就鎖在櫥櫃裡，因為保養和清潔機器人都非常耗時費力。
同時，胡禮認為，日本正形成新的科技福利型國家，但單靠機器人，無法改善日本國內的照護危機。嘗試用機器人負責長照，反而可能會破壞培育良好照護所必需的時機、成本控制和人倫條件，讓照護工作失去技能和價值，並減少人類社會互動和關係建立的機會，長遠來說可能改變長照的方法、意義和倫理。
根據其研究所得，缺乏照護人力是日本政治和經濟菁英決策的後果，機器人播放音樂再悠揚、對話再順暢、攙扶擁抱再貼心也無補於事，只是為了政經利益而來倒行逆施，造成浪費。因此胡禮主張改善照護工作人員的工作條件、尊重由家人提供的無償照護工作，會比單純依賴機器人更為有效。當然也可以考慮的是引入外地移工幫忙。換言之，物理機械仍有可貢獻之處，不容忽視，但在可見的未來，是人而不是機器人，更適合解決日本人口老化、缺乏長照的困局！
禍福相倚的科技入侵
凡此種種，日本人是否準備好迎接社會5.0計劃？作為前安倍內閣的國策，社會5.0反映了日本菁英對人類社會發展的願景，在狩獵採集社會（1.0）、農業社會（2.0）、工業社會（3.0）和資訊社會（4.0）之後，日本想像人類未來會過渡到的超級智慧社會（5.0）。這計劃打算利用物聯網、人工智慧、機器人技術和大數據，來建立一個平衡經濟發展、社會問題與以人為本的超級智慧社會。在這個系統中，希望能透過公私營合作實現，讓人人能發揮自己的潛能，而且還可能解決人口減少、老齡化、能源和環境的限制。
日本的社會5.0和德國的工業4.0等概念，可能為社會大眾帶來一種明顯的功能價值，會引導經濟、社會走向電子化、虛擬化和自動化的環境。但走向這一路帶來不太明顯的、潛藏的或負面的後果，在2023年初也難以立刻結案陳詞。當這條路成為日本或德國的國策，科技入侵生活似乎已成定局，人類社會必須直面科技挑戰，我們需要從中找到人類的新位置和角色，尋求平等自由而有尊嚴的生活。如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夫於《逃避主義》一書中指出，人類最厲害之處正在於人能從困境逃離，並從逃避現實的過程中創造文化。我們下一波可能要逃避的不再只是自然，而是人工帶來的科技挑戰，以及科技形塑的新社會結構和關係。
這一波逃避正如人類原初逃避大自然、人禍和欲望的過程一樣，會有故事、道德規範、法律、文化制度和工具的創造，來減輕人們的焦慮與痛苦。比如設立新規範以防止智慧工具叛變或人類濫用機器人作惡。在21世紀的新科技挑戰下，我們必然有新的回應方法和文化創造，只是不知道這樣的回應方法和文化創造需要多久，也不知道這是否足以應付如《2062：人工智慧創造的世界》一書中所討論2062年的「奇點」和「人類末日」，還是會因此創造出更多隱性的、潛在的災難與惡果？
人工智慧的未來，還有待我們觀察
另外，在擁抱科技向前行的同時，可能面臨什麼樣的抵抗和爭議？工會和工人會不會團結起來反對資本和機器，阻擋進一步自動化搶走更多工人的飯碗，像以往科學怪人的控訴（Mary Shelley's Frankenstein）和放火燒毀機械的盧德主義社會運動？日本的長者照顧、幼兒托管中心、教育培訓機構是受惠於更多機器人支援，還是反而受害？他們會因為這波科技浪潮而提升生活水平和福祉嗎？日本人會因而活得更孤獨、更乏味、更宅在家嗎？
日本近年引進氫氣取代汽油、提倡機器人照護、推進邁向人工智慧的社會5.0等等新政策，如果沒有處理好，可能物極必反，讓自民黨政權在日後的選舉中失勢，也可能換來反全球化、反數位的政權上台。長遠來看，其他社會亦正引進機器人、大數據和物聯網等科技的潛在風險，也都帶來不可知的社會反作用力，也許又要數十年或幾代人以後方可得悉。
繼2021年東京奧運之後，2025年大阪關西萬國博覽會將再次成為社會5.0的實驗場，來展示這一套新世界的想像。希望我們可從2年後的大阪萬博中見到社會5.0的日常功能和效益、明顯與潛藏的風險，也許大家會更清楚，到底未來迎接我們的是好幫手，還是危害人類的幫兇？
不只是日本社會，塞翁失馬、禍福相倚，機器人能否拯救人類，還要留待日後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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