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歲時帶著一本寂寞星球旅行書規劃在印度的長途火車旅行，在玻璃破碎的簡易候車室躲避月台上活躍的猴子、一天結束之後用冷水沖掉透過涼鞋沾染上腳掌的沙土、習慣空氣中牛糞和爛泥的氣味，旅行帶來的體驗是經歷和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環境，在偶然的相遇與別離當中體會與反思。不斷向外擴張與延伸自身耐受度的旅行態度，在年輕的莽撞動力過去之後，變成慢慢在異鄉編織安頓自身的新日常。
10年前媽媽和妹妹一起來到印度探望在清奈工作的我，我們一起到清奈附近的Pondicherry體驗法國殖民地風情、赤腳在海灘看日出、搭飛機去克拉拉邦的Allepy住宿船屋、體驗阿育吠陀蒸氣按摩治療。媽媽隨身帶著一條抹布，即使是號稱三星旅館，印度的環境清潔程度依舊讓她們「驚嘆」。10年後我第一次自己帶著媽媽到首爾旅行，媽媽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方便久走久站可以輕鬆適應從地方巴士到吉普車。我對於旅行的興奮感也已經不如過往，在移動和旅居之間已經習以為常。
韓國汗蒸幕下的赤裸相見與身心療癒
韓國的汗蒸幕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桑拿熱蒸、熱水池Spa，還有各式各樣的按摩、搓澡，也有躺下休息和吃飯的地方。韓國的汗蒸幕浴場和日式的溫泉浴場一樣，進入空間後人們都習慣裸裎相見。這在台灣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我自己第一次踏進汗蒸幕時也被隔壁突然出現泰然自若穿脫衣服的陌生人嚇了一跳。這次到汗蒸幕，發現裡頭有來自各個國家的客人，不同膚色、種族、年齡的來客在熱氣蒸騰的大浴場中各自找到舒適的場所，跟隨著媽媽來泡澡的小女孩在冷水池淘氣游泳，有著直白的溫馨氣氛。
媽媽說，即便是陌生人、語言不通，也有當地人請她幫忙搓背，彷彿是打招呼一樣的尋常禮貌。我為媽媽安排了精油按摩加全身搓澡，搓澡阿姨一整天穿著內衣褲戴著眼鏡，認真的樣子讓人安心。特別為孕婦設計的蒸泡浴和新手媽媽合適的產後子宮按摩，在看起來有點過時的白底紅字招牌上看起來格外吸引人。
我做了基本搓澡，然後去嘗試了經絡按摩。或許因為搓澡阿姨已經遇過許多台灣和中國來的客人，或許因為她自己正是中國東北過來的移民，她會用中文說「翻過來」。全身毫無障蔽躺在浴台上讓她「作業」讓人感到敏感脆弱，我的手經常不小心碰到她柔軟的肚子。不知道中間是否有休息時間，搓到一半她突然肚子餓，就用毛巾打開一瓶旁邊小賣部買的番茄汁喝了再上。
旅行的這些小趣事和小劇場，在獨旅的時候是內心咀嚼思索的素材，每一次都會讓人更覺察自己現在的身心狀態和想法。當有媽媽同行，母女的對話有了更親密的契機。我自己的生命正是從那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澡堂裡的稚嫩、青春與衰老，生命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從青春期就做過整骨的我對於民俗療法按摩非常熟悉不畏懼，二訪汗蒸幕，我選擇去一個看起來很有趣讓人好奇的小房間做按摩。按摩床旁邊播放著韓國肥皂劇，經絡按摩阿姨身高大約175公分，留著俐落的短髮，體格瘦削但雙手非常有力。經驗豐富的按摩師下手幾乎不假思索，我懷念這種可以把自己全部交出的放鬆感。她先指壓再油壓，用石頭跟刷盤幫我去痧，頸背手臂和腰部都刮出一條條血痕。我耳畔一直聽到她嚼口香糖的聲音，感覺自己像在周星馳電影裡。
結束前阿姨拍拍我的手臂，說她都用力成這樣了我連一聲痛都沒叫，真是奇葩。痛的時候我感覺靈肉分離，但又不是不能忍耐，一直都很安靜。在搓下的皮膚細屑、浸泡的熱水和無數層瘀青裡，水沖過帶走沒有說出的心事，客人們一身舒暢輕快離開汗蒸幕中心。
記憶深處的暖心補湯
韓醫與中醫有許多共通之處，「雙和湯」是一種傳統中藥方劑，在韓國被製成瓶裝湯飲，在商店都可以輕鬆買到，有點像台灣以前的高維他命飲料「康貝特」。雙和湯由白芍、當歸、黃耆、川芎、熟地黃、甘草和肉桂這些藥材組成，湯色是深咖啡色，喝起來有一種黃耆當歸特有的甜味。
首爾的藥令市場是我跟媽媽都很喜歡的一個景點，雖然什麼都沒有買，只是走在路上聞著藥材香就覺得心情舒爽。藥令市場的韓醫博物館附設小小咖啡廳，午餐定食的荷葉飯與鴨肉令人念念不忘。不管是韓醫博物館咖啡廳裡用咖啡杯裝著、上面還浮著切片紅棗乾的雙和湯，或是汗蒸幕中心小店裡賣的深色玻璃瓶雙和湯，甜甜的飲料一下肚就能感覺到被壓抑的疲勞開始洩漏，之後都能睡得特別安穩。
我在青春期的時候有嚴重的經痛，伴隨著升學壓力，這種既在生長又在壓抑的疼痛跟我的成長糾纏多年。小時候媽媽會特別煮四物雞湯給我們補身體，我不太喜歡油膩口味的雞湯，小時候的味覺取向總是不太喜歡吃。長大之後會給自己買現成的四物飲，學會熱敷和休息來照顧自己。已經穿過生命中途的媽媽覺得雙和湯已經不太適合她。我們回憶起爺爺年輕時工作的大稻埕，在那裡買各式進口藥材燉補藥膳，每個家人喜歡的口味，雙和湯打開我們的記憶。
體驗了傳統的韓國文化，朋友招待的晚餐把我們帶到時下最體面的高樓層現代韓式料理餐廳，享用結合了法式燉牛肉技巧與日式湯泡飯思維的燉牛排骨跟釜飯，以及只有在精緻的餐廳才能享受到跟地方工坊簽約的馬格利米酒。
朋友說起我們兩人上次一起去找國弓戶外射箭場失敗的日子，天上下著雨，我穿著防水的厚羽絨外套，覺得這點雨就是英國的日常水準，實在無須打傘，朋友卻打著傘請我不要淋雨。就在我們鬥嘴時，在馬路上等紅燈的一輛車突然搖下車窗，女性駕駛用雙手遞出一把便利商店的塑膠傘詢問我們需要雨傘嗎？朋友連忙向她道謝說不用了，回過身來說我陷她於不義，好朋友走在路上居然只有她一人撐傘我淋濕，我們爆笑。接著我默默從包裡拿出雨傘，朋友差點冒煙，這件事情變成她的真心、我的真心和那位駕駛的善良交織的小故事。媽媽在席上聽我翻譯解說也被逗得哈哈大笑，參與了我的獨立生活。
旅行在今日不再是奢侈享受的事情，成長的過程中有各式各樣的旅伴，從打打鬧鬧的中小學畢業旅行、大學時的背包客窮遊旅行、獨自一人前往未知地點待上一週到一個月的靜心放鬆之旅、或者登山滑雪潛水等有目的的旅行。和家人一起旅行這件事情有著獨一無二的意義，也是跳脫慣性的權力、空間和脈絡用新的經驗改組關係。在首爾旅行期間，每天早上媽媽用水煮番薯、泡菜、法蘭克福香腸和咖啡準備好早餐，會是我深刻的回憶。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