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喪事的日子常常沒有煮飯的力氣。其實那一整天並沒有從事非常耗費體力的工作,僅僅只是機械化的動作,像是摺紙元寶或是縫補逝者的舊衣物,或者是用心參與祭拜儀式小心不要遺漏或搞錯細節,或者只是在靈堂守靈時接待慰問的親友,在那一天結束、搭上捷運回家時,會感覺到回家的路程非常遙遠。在這樣的時候,會覺得能叫外送非常讓人滿意。有食慾,是生命徵象。
從2024年3月12日起,我是一個沒有祖父母輩親屬的人了。獲知阿公死訊的那一晚,剛好是社區請電力公司來維修一些電纜問題而停電的凌晨。社區管理處2個星期前就公告了貼在大樓電梯,我還拍了照傳到家人Line群組。沒有想到3月9日阿公緊急送醫,隔天就發第一次病危通知。那一晚媽媽在午夜後輕敲我的門,我早先聽到的爸爸手機鈴響原來就是我所懼怕的,我們三個人沒有哭,板著三張臉摸黑穿衣從十五樓走樓梯到地面,心中悲傷無聲轟然落下。
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從花市買的睡蓮,紫色的那一朵在飯廳桌上大開,整座公寓都聞得到清香。
阿公的離散人生
人活到近百歲,配偶、老友們都先走不在了,身體不能自在移動,對環境變化帶來的不適感特別脆弱,連生存的基本需求都要其他人幫忙,人生的快樂可能不太多。與老年人談死是一項禁忌,但我和阿公相處的認知,在最近兩年,是感覺他對於留存此地依賴周圍的人感到越來越不耐煩了。
當他狀況好的時候,他會仔細讀報了解世界大事和現在最新的地方時事。阿公跟阿嬤以前經常問我又去了哪些地方,那些地方怎麼樣。我去的大部分都是公共衛生和交通安全有很多狀況的所謂第三世界國家,比方說印度,不太適合邀請他們去玩。但喜歡旅遊的他們在詢問我時流露出的好奇與晶亮眼神,和他們的孫女一模一樣。
像很多他那一代的人一樣,阿公的訃聞上印的生卒年,出生日期是未知或者不確定的。阿公跟他兒子說他出生在大陸,跟他孫女說他出生在台灣。我猜想這是因為從中國到台灣的遷移在他尚未知事的時候就發生,而他也未曾確實跟父母問過這件事情或者父母不曾提起過確實的資訊。阿公的父母老後隨他們的孩子居住,後來分居台北與泉州兩地,在台灣僅有我曾祖母的墓,阿公一半的祖先在中國。
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小弟在中國,而中國和台灣兩個政府打了幾十年的仗,我阿公的感受會不會跟今天居住在歐俄克里米亞附近的人們類似呢?阿公訃聞上農曆的日期居然晚於國曆,這種平凡的荒謬性不是簿記上發生的錯誤,而是人的記憶在不同狀況下撿起來的訊息刻進資料庫,無法回答為什麼,但當需要這些信息的時候準確無誤地提取出來使用才是負責任的作法,那些與親人交談、為他們銘記的事項都是愛,愛不會錯。

時尚的阿公阿嬤,和記憶中的氣味
我們家庭從天母搬到蘆洲後最大的幸福之一,就是我爸爸終於可以順順的推著他爸爸的輪椅從家裡搭電梯接捷運再步行去榮總回診。我那慣於開車接送了他兩個掌上明珠外加他太座半輩子的爸爸老後就不喜歡開車了,像很多中老年台灣人喜歡用敬老票搭大眾運輸(我媽特別喜歡高鐵),我爸還是有一些固執的習慣,像是為什麼不願意花個500、600塊錢坐計程車就好?事實上,坐在輪椅上的人上下汽車也很不方便,特別是年紀大的人需要避免意外碰撞摔傷。而坐在輪椅上坐上無障礙計程車,有些人會感覺更容易暈車。
我有時候會模仿我爸爸推我阿公去社區花園繞繞呼吸新鮮空氣,有一次我打算跟阿公來個下午茶,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他可能會喜歡吃的甜食。我自己評估輪椅無法順利推進店裡,有點為難請阿公坐在大樓陰影處等我一下。阿公只是在順著我的興配合,點了點頭。如果阿公不是蒼老有時反應緩慢並坐在輪椅上,我請他待在那裡可能不會太有罪惡感,但離開他的2、3分鐘我覺得非常害怕,怕他自己一人會發生什麼意外。
我阿嬤在3年前Covid發布三級警戒的第一天同一天過世,那時她已經進出醫院多次忍耐治療與住院的各種疼痛。阿公從去年春天開始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到今年春天,阿公的牌位踏進了3年前阿嬤的同一個靈堂,那是新冠疫情期間治喪的家人無法為他做的事情。阿公總是說,阿嬤怎麼沒有來到我的夢裡呢。我們不敢說的或許是,也許是新冠疫情造成的分離我們來不及對阿嬤解釋清楚;又或者,阿嬤也需要一點me time,或者還沒找到令她完全滿意的美髮沙龍。
我阿公吃軟不吃硬,他喜歡吃海參、鮮魚、雞翅膀(肉這麼少到底是為什麼我想不懂),以往過生日的時候(就是在一個大概的日子)他會指定要吃芋泥蛋糕。阿公牙齒不太好之後喜歡吃香甜軟的點心,中式酥餅糕點,還有台版馬卡龍牛粒他都喜歡。我的阿公阿嬤都是很時髦的人,他們年輕時一個在百貨公司上班一個在迪化街做進出口貿易(近似於今日的一個在信義A7服務一個在Amazon上班),他們倆個都會去專門的裁縫店訂製衣裳,70歲時還拍攝夫妻結婚紀念寫真(後來成為遺照來源,骨灰罈上看起來也成雙成對)和出國旅遊。阿嬤定期上美容院做她的阿福柔頭(我還沒上學前就嘗試過這個髮型)、阿公退休後依然和老同事定期上餐廳聚會稱之為「吃會」(不過跟迪化街大老闆和地主們那種吃會不一樣,他們的那種老員工退休吃會近似一種聯誼敘舊)。
兩老過世後,為了留一些紀念物,我打開他們的衣櫥裡面有一個50年跨度的國際貿易:義大利的衣料、佛羅里達針織衫、金獎裁縫訂製的冬夏西裝、完全沒失去風采的克什米爾羊毛外套。衣櫃一打開,阿公阿嬤身上的氣味襲來,我立刻爆出眼淚。
要是能有一種香水能調配出爺爺奶奶們的味道就好了。

家的味道
崇尚節儉和自己動手煮最新鮮美味的我家,在過去半個月訂的外送頻率達到歷史最高峰。彷彿可以用食物來安慰擔憂、急切、哀働和悲傷。阿公過世前的那個傍晚他連白稀飯都吃不下去,眼神緊閉雙手冰涼像困在敗血症的噩夢裡。而越靠近我離開的日子,每次我出門都會買我爸媽喜歡的口味的麵包、我們喜歡的小吃。阿公三五七結束那天,我們在路上遇到媽祖出巡,交通一度擁擠,搭上公車來到西門町吃據說知名的排骨酥,沒想到店家臨時休息,我們餓怒(hanger)一肚子火差點要直接回家,後來因為我說我真的餓到不行,我們改到隔壁不知是外省還是台菜小館(我爸說還有賣月亮蝦餅,這到底是?外省老兵父親的女兒我媽只差沒說出吃就是了……但她回,是台菜。)叫了四菜一湯,完美收尾疲勞的長日。
我漫長的植牙治療也在阿公過世這段時間有些轉折,幫我做好植體的醫師將我託付給新的復贋專科醫師做牙冠。新的牙醫師剛好遇見了最六神無主的我,針對我的飛來飛去移動狀態設計了戴維持器的權宜計畫。戴上那片塑膠膜的時候我便不能進食,這是為了保持我兩顆牙齒中間預留給牙冠的孔洞,專業醫師說植體在最佳情況下需要更長時間生長與骨骼密合。於是從今年春天開始,我必須控制自己睡前不能再吃零食,必須控制自己的胃口。
阿公在清明前晉塔。在我坐上前往英國的班機前,爸媽特地帶我一起去取阿公的骨灰罈。他們想讓我知道阿公阿嬤的塔位所在在哪裡。兩位老爸老媽的夫妻塔位在一個面向天空和海洋的方位,銀白色的室內卻有一種莫名的溫暖。靈塔墓園之旅帶來一些思考:儘管我也默默嚮往,我現在似乎難以相信自己會遇到一個人,想要和他生死都一直待在一起。計程車從坡道攀沿往上,我坐在前座副駕的位置從窗玻璃看到前方天空上盤桓的老鷹,沉重的心情感到些許安慰。
鷹群讓我想到上次到萬里時在海裡游泳,抬頭仰望天空中成群的鷹。我們蘆洲家附近的觀音山每年春天也有遷徙現身的老鷹。再更早一點,從印度德里的市郊到康格拉山谷,老鷹飛翔的姿態早已變成我的喜悅。當有一天再也看不到老鷹的時候,那或許就是我感覺到鄉痛(solastalgia)的時候。
我想等明年過年開春,該是我複製阿嬤的年菜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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