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現在被各國勢力瓜分,強權都來進佔資源或貿易分一杯羹。如果台灣也感興趣,現在正是進場時機,再等就晚了!」我的朋友阿里帶著酸澀的眼神半開玩笑對我說。
2011年開始的戰爭,剝奪了我朋友們的未來。
疫情中最黑暗的日子,我們守望相助
2020年夏季我剛從阿魯納洽爾邦(Arunachal Pradesh)的山上下來,撐過14天在學校旅館做隔離檢疫,房間裡不能開窗、不能用空調,也沒有床單和浴巾,光禿禿地過了兩週,又在自己宿舍房間繼續隔離一週,一輪下來驚魂未定,緊接著迎接河湖密布的阿薩姆邦(Assam)褥熱夏季。系所研究生讀書室因疫情封閉,我在沒有冷氣又極度潮濕的宿舍房間,心智無法開機工作,遂取得宿舍舍監許可,日日到有冷氣的公共空間報到。
那時因為疫情全國封鎖的關係,所有印度本國的學生都回家了,只剩下有家歸不得、連航班都沒有的國際學生大約70人,以及實驗室工作必須繼續進行的博士生留守校園。宿舍的飯堂因為我們不能停止運轉,住宿在校園內的教職員也持續維持基本的食品物資運入。那是一段大家必須團結起來共同生存的時間。和我想法一致──渴望吹冷氣工作的外國同學不少,公共空間靠近飯堂,也是整個宿舍網路比較穩的區域,我們因此在這裡照面相識,把這裡當作共同工作空間,共餐時有機會聊天(多半以抱怨伙食太差做為起手式),甚至結成好友。
同一棟宿舍裡住了五個敘利亞學生,加上一個南非學生和我,五男兩女的我們成了好朋友,在最灰暗的日子激勵陪伴對方。每週日我們會找一部喜劇電影一起看,傍晚時間一起去散步或打球運動,或到小吃部喝果汁奶茶調劑心情,甚至只是開開玩笑,每天見面確認對方都好。在我眼睛因為感染發炎疼痛無法睜眼的時候,他們指點我去學校醫院掛號、點藥,我在醫生的指示下重新留意用眼習慣並測量視力改配眼鏡。在他們需要一些工具解決電腦連線問題或網路會議時,我完整的田野設備派上用場。在困難的時候能夠幫助別人,對於自己的心理健康有正面的作用,因此我們宿舍舍友還組織了守望隊關懷宿舍附近的流浪狗,讓牠們的皮膚病獲得治療、每餐分享我們的伙食。
不斷逃離的生活
我的敘利亞朋友們,是在碩士讀完後、取得在大學當助教的資格與教學經驗認可,而後獲得大學資助生活費出國讀博士學位,學費則由國家出錢。由於戰爭開始不久之後,西方國家提供給敘利亞學生的獎學金就中斷了,他們當時能夠去的國家只有中國、蘇俄、伊朗和印度,能夠讀的科目、參與的研究項目則由資助的大學決定。完成學位後他們必須返國服務,起薪只有每月1萬5千盧比左右,靠著再到私立大學兼課維持生活。
這樣艱苦的條件為什麼還能吸引年輕人前仆後繼報名?對於年輕男子來說,不繼續就學就必須加入軍隊,一當兵就是7、8年才能退役,而大多數人除了被迫參與不屬於自己的戰爭,在這幾年當中多半不是戰死就是失蹤。家族中有不少親戚失蹤或死亡的他們,無論如何必須考上留學名額,因為待在國內,就有被強制徵兵的可能。不須服兵役的女性則面臨了不願早婚就難以就業的困境,學術環境成為最安全的飯碗。提供碩士全額獎學金、英語授課的印度成為最佳出路。
戰爭爆發前,敘利亞的經濟已經岌岌可危,政府大量投資農牧業維持糧食供給,國民平均年收入達到7千美金,但大量外債危機四伏。美蘇勢力進入後更是一團混亂。最令我的朋友們氣憤的是美國撤軍後對敘利亞實施經濟制裁,敘利亞經濟從此一蹶不振,又有大量軍事費用消耗,更有利於外國勢力進駐。千年古都大馬士革一片蕭條,有能力的人都想攜家帶眷離開,儘管知道必須躲在極其危險的汽艇或底艙偷渡過海,儘管只有極少數人真正打算一走了之、永不回來。
無奈的現實並沒有將他們變成冷漠的人,也或者我有種逗人開心的黑色幽默讓人喜歡跟我作伴,我自始至終感受到的是他們的溫暖鼓勵和貼心支持。當我等待了一個月後,臨時接到通知說有包機可以回台灣了,我必須在三天內打包全部家當、清空宿舍,並在兩天內把自己運到德里。我所有的生活道具、藥品、茶葉、文件、書本、冬衣、鞋履,甚至是風扇、熱水壺、洗澡用的水瓢水桶,全部送進他們的宿舍房間。而他們也堅守著答應我的任務,帶著我沉重的家當搬遷。
那時我以為,疫情過後,我很快就能回到印度了。沒想到就這樣延遲了兩年。兩年前我們笑著擁抱說再見,兩年後我們在校園重逢,每個人都已經歷過巨大變化。我們當中的兩人結婚了,妻子也跟隨他們來到印度開始新生活。

食物將家鄉帶到異國,文字保存了記憶與味覺
阿里的太太努瑪做了一桌菜。她用玉米粉取代麵粉,用泰式的米製扁麵條取代義大利寬麵做了白醬通心粉。印度的鄉村起司(paneer)被徹底活用,放在番茄醬底,阿里更用常用來包捲餅的材料自製辣醬墨西哥風味的烤肉捲(fajita)。在印度生活過的我能夠理解,做這樣一桌看似簡單的菜,需要多少創意和心神思考規劃。因為材料取得的困難,加上朋友當中有人需要無麩質素食。貼心的阿里購入了剛做好的海德塔巴雞肉菜飯(chicken biryani),牛油的香氣充滿室內、起士的溫潤口感讓人滿足,飯後我們一杯一杯地喝著現煮咖啡和大吉嶺紅茶,聊天到凌晨。
疫情過後終於有機會返鄉探親的他們發現,敘利亞不但沒有逐漸從戰爭的破壞中逐漸恢復,反而連基本的糧食供給都成了問題。因為我的關係,他們也開始關心台海狀況,並且警告美國插手未必會帶來善果。在敘利亞朋友們的生命經驗中,我認識到台灣作為對抗中國籌碼的危險性,思考怎麼樣才能算是真正的盟友。
悲觀的想法是,利益當前時國家組織可能會轉身,因為它終究關心的是延續自身的正當性。創造民間社會的互惠連結,尋找政治道德價值以外的共通性,甚至是不抱期待地培養友誼,是否也能在危難時創造新的希望與契機?
戰爭何時會結束,何時將會轟轟烈烈地開始,我們都不知道。但我們的心情知道希望彼此再見,我們的存在在彼此生命中增加了意義。守護生命最終守護的是什麼呢?生命的自然軌跡中,不可能永遠維持現狀。
我回想起兩年前聽著Spotify「迪士尼公主」歌單放聲唱歌、在空蕩濕熱的校園健走慢跑運動的我,這些歌連結我快樂的童年回憶、給我安全感,歌詞裡唱著我將走到多遠、鏡中的自己是誰、誠實面對自己想要探索的慾望、還有因為誤會而開始的挫折可能終將導致美好結局。現在的我看清楚了當時許多看不清楚的事實,心疼那個飽受驚嚇、孤獨堅強、總是壓抑情緒完成必要任務、甚至想要服務身邊的人讓他們感覺放鬆開心的我自己。
兩年後,我聽著同一個歌單,收拾了兩年前留下的所有物件,包括那些因為之後回到台灣必須重頭開始適應生活而暫時遺忘的,裝箱打包,捨棄重複、過期與不再需要的,像是從疫情打擊中復原的尾聲。
而新的鼓聲已響起。

「墨西哥辣椒用熱水快速燙過醃漬辣椒,而我們有的是耐心。」阿里為我解說他們夫妻如何實驗製作出家庭口味的醃漬食品。把黃瓜和青辣椒用食鹽去除一些水分之後,浸入放了檸檬酸和食鹽的液體,常溫放置等待兩週,完成後開封食用並移入冰箱保存。「這是最簡潔的中東風味。」
食物容許我們將家鄉帶到異國,帶到親友的面前,而文字能夠保存當時的心情與味覺記憶。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