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氣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呢，」在回家的電梯上母親這樣說。最近吃完了最後一點點椴木香菇金萱醬，經常想起在花蓮看到的大型水泥儲水槽，以及經歷降雨型態改變、供水間歇的東部務農人，今年過得怎麼樣了？
我對春夏之交的印象是綿綿細雨。小時候住在離學校稍遠的社區，上下學必須走15分鐘左右的路。一旦遇上下雨，鞋襪俱濕，皮膚在傘或雨衣下和悶熱的PVC膠材貼合在一起，會出難聞的汗。因為新冠疫情必須穿上隔離衣旅行時，小時候的記憶重上心頭，彷彿重回過去那個沒有選擇的小孩，下意識地覺得不舒服。
印象中，新聞播報梅雨季節的聲音，迴盪在天母透天舊家鋪設大理石地板的客廳，天氣潮濕時舊舊灰灰的大理石地面彷彿會滲出水來，讓人想起「爛泥灘」的舊地名。房子很老舊，總是有很多蟑螂，而且個頭都不小。我還記得有一次早上準備出門搭爸爸的順風車去上學，忽然覺得右邊脖子癢癢的，一摸過去居然是一隻蟑螂。蟑螂相當爽朗（或者驚恐）地飛也似地從我掌心逃走，我好像也就如此冷靜接受了這個慘劇，默默地埋葬驚嚇的感覺繼續過著平凡的一天。那棟房子如今已經不在了，蟑螂們大概也已經搬家了吧。每當想起這件事，我禁不住一次次回想蟑螂在手心裡的感覺，或許跟高中時候著迷於研究生物拿著其他昆蟲在手裡的感覺相似呢。
梅酒與梅醋，在記憶深處發酵
相隔十年之後回到台灣的第一年，我嘗試了一些從未試過的領域和累積新的經驗，透過這樣的方式重新再生在家鄉生活的感覺。梅酒和梅醋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到去年春夏交接的時期：在最後一波梅子產季，和法文課同學一起利用網路訂購青梅，參考有經驗者的教學、網路上的說明和母親的手作經驗，把從舊家帶來的陳年（沒人喝）古酒當作材料，消毒父母親存下來的回收舊玻璃容器，利用Google map坐公車在新家附近的市場找到五金行，購買紅色塑膠瓶蓋的寬口大玻璃瓶。在英國時間工作的我，在日與夜的交界戴著耳機完成了一整批來料加工，感謝種植青梅的農家、便利的網路平台和前輩的經驗傳授，把放在角落裡蒙塵不知道怎麼處理的老舊東西，轉化成可以入口的喜歡的感覺，重新再放回這副身體當中。
第一批製作的梅酒是舊與新的結合，高濃度的烈酒因為已經存放了20、30年以上，開瓶後先過篩。我在新體驗的平價超市比較甘味來源，決定挪用別人的意見用龍眼蜜取代糖，自己嘗試抓分量。我做的第一罐梅醋想要和市面上常見的梅醋有所不同，於是用有機高粱醋配上冰糖，回過神來發現用了很多來自金門的農產品，變得想要造訪那些地方。
梅醋在奶奶過世的時候封瓶，剛做好的時候時不時搖晃，接著我不在台灣的時間，它就被擱在房間書桌底下清涼的地面上。今年做完對年（逝世周年的紀念儀式），香火提前返家合爐的時候，我開封了那罐深褐色的梅醋，兌了一些清水自己先試喝。生死交關、病痛的歷程、照顧工作的辛苦、奶奶生前向大家表達感謝的神情、還有她呼吸困難的樣子，轉瞬間在腦海中流動。調整濃度，然後放進冰箱阻止它繼續發酵。我把初次做成的梅醋呈上供桌，在奶奶和祖先們聚餐時請他們品嘗。
梅醋的比例幾乎是一對一，一斤梅、600毫升的醋、600公克的冰糖。降雨、升溫、不確定性也是連動的關係。我在田野研究時經常詢問受訪者回憶過去的天氣經驗和感覺。幻想訪問我自己時，我可能會回答「小時候印象深刻的雨都消失了，夏季的氣溫變得越來越高難以忍受」，這樣的答案吧。或許下一個世代的成長經驗當中不再有天氣穩定的預設，因為不曾有過這樣重複累積的印象。那時的生活經驗會發展出什麼樣的科學觀呢？
帶來生活不便的梅雨季，希望永不消失
每年隨著氣溫升高的情緒溫度，等待雨水的心情，用水不便的地區性差異，像候鳥一樣吸引注意力。假如梅雨和夏季陣雨持續減少，我們是否能夠調適它帶來的影響呢？
網路上可以找到的產業史資料說，200多年前移民從華南移動到台灣時，可能帶來梅樹種植於台灣北部。1902年出生命名的畫家李梅樹，靈感來源不知是文學作品中的梅樹或者是具體的梅樹果園？藝術創作像是一種隱喻轉化，從外來精緻文化的感動中建立自我的權威，緩慢漸行服從於風水信仰的行人橋，延續畫家教授想像塑造的東方中心。
普遍栽種於所謂東亞（日本、韓國和台灣）的梅樹，作為醃漬食品和營養補給品都相當受歡迎，甜酸風味幾乎沒有人不喜歡。東亞之於世界的定位是什麼呢？放在米飯上的醃漬梅彷彿畫龍點睛，沉默地拋出這個下飯的問題。
默默地製作著自己想要食用的物品，沉重的玻璃罈不適合搬遷，自己醃漬的產品口味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實驗自己的想像，不像外面買的需要加工微調，而且數量多到吃不完。年序不斷前進，冰涼的春末工作成果或許能夠在海島悶熱的夏季提供一點清涼的思想吧。
浮在玻璃瓶中未熟的水果，經過雕梅的工序看起來滑稽又可愛，發酵的過程中不再繼續干預，讓時間孵化進入可食的階段。期待年年縮短的梅雨，繼續帶來生活中的不便吧，千萬不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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