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我就要滿50歲了。年輕時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老，沒想到居然到了要開始認真考慮退休生活的年紀。
最近我有時與妻子討論未來該在哪裡養老。18年前剛來台灣時，我想像過退休後住台灣鄉下，但現在台灣的物價、房價都變得昂貴，另一方面日本經濟衰退則日益顯著，日幣持續貶值。從前台日大學教師的薪資相差懸殊，現在卻已沒有像從前那麼大的差別。目前的日本經濟看起來幾乎沒有讓人覺得會改善的可能，未來拿著台幣返回日本老家，說不定還比較輕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還得感謝自民黨政權以「安倍經濟學」和長期腐敗的政治破壞日本經濟。
這當然是開玩笑。現實不可能那麼單純。若日本經濟持續衰敗下去，未來政府恐怕無法正常維持醫療、交通、電氣、自來水等基礎公共設施，民眾的日常生活很可能陷入困境，特別是像我老家那種人口日益減少且高齡化的鄉下郊區。台灣的經濟說不定也會受到日本衰敗的負面影響，特別是像我們日文系教師這種從事日本相關工作的人。我的台灣籍妻子有時會擔心，萬一台海爆發戰爭怎麼辦？但我認為，台海戰爭對台灣人而言雖是一個集體陰影，可是日本也有一個國家級陰影──「南海海槽特大地震」。而且，與能以人類智慧迴避的戰爭不同，這種浩劫是由地球板塊結構所引起的，人類根本無法阻止。
在這個網站發表文章已經2年多了，我想將這系列文章作為尾聲。我在這裡寫的評論，大多都是與台日關係有關的政治社會文化問題，但這次我想談的是日本的地震與核電。因為自從2006年遷來台灣後，令我最震驚恐懼的社會事件，不外是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和福島核災。生活於台日間的這些年，這個問題始終纏住我的腦袋，還深刻地影響我的生涯計劃。讀者們可以想像，若在日本談論台灣，許多台灣人必定會提及台海危機，而事實上，地震和核電就是現在日本社會最核心的問題，身為一個旅台日籍人士，我不能不論及這件事。
南海海槽特大地震：未來浩劫的不容忽視
關於南海海槽特大地震，台灣有基本的媒體報導，許多讀者們也許聽過。但據我觀察，不知是否由於畢竟是其他國家的事情，不少人似乎沒有認真注意。例如有一位朋友向我表示「從來沒聽過」，另一位則說「是不是都市傳說？」
不用說，這絕非沒有科學根據的謠言，而是全世界的地球科學專家們都異口同聲地認為：歷史上，南海海槽以約90～150年的周期發生特大地震，因此不久的未來，它必定會發生，即便現在立即發生，也一點都不意外。日本政府地震調查委員會就認為，未來30年內以南海海槽為震央的規模8～9級特大地震，發生機率高達70～80%；40年內則是90%。
眾所周知，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的規模為9.0級，大海嘯侵襲東北地方及北關東沿岸，造成大規模災害。但必須留意，311大地震的震央，位於離日本列島沿岸約130公里的日本海溝，因此，地震搖晃本身所造成的損害，其實還不是特別嚴重，而且大海嘯到達陸地前，尚有約30分鐘的反應時間。反觀南海海槽特大地震，其震源區分布於靜岡縣、愛知縣、紀伊半島、四國、九州南部的近海及內陸。換言之，由於可能發生於人類居住區域的正下方，人們直接遭受的震動和損害，將遠遠大於311，自九州至靜岡縣到處都會測到震度7級的猛烈搖晃。加之發生地震後約2分鐘，大海嘯就立即侵襲沿岸地方，民眾根本沒有時間疏散。
與人口較少的東北地方不同，東海、近畿地方是人口密集地帶，也是日本工業、交通、經濟的核心地區，因此南海海槽特大地震所造成的人命、社會、經濟損害將超乎想像。311大地震的死亡人數約2萬多人，但日本政府預估，南海海槽特大地震可能讓約半數的日本國民都遭受災害，最壞的情況下，死亡人數可能高達32萬。而日本經濟將會受到的損害，預估為最高220兆日圓，相當於311的10倍，也是2023年日本國家預算的2倍多。並且，由於災區範圍和災民人數極大，高速公路、新幹線等主要交通運輸系統都會受到嚴重損害，因此救災、重建活動極其困難。更不用說地震留下的社會經濟影響會長年持續下去，2018年日本土木學會就表示，地震後20年間，經濟損害將超過1,400兆日圓，相當於2023年日本國家GDP的2.3倍。
江戶時代曾發生過兩次南海海槽大地震，其中1707年的「寶永地震」引發了富士山的大規模噴發（「寶永大噴發」），而1854年的「安政地震」則在翌年誘發了規模約7級的南關東直下地震(「安政江戶地震」)，估計有4千人到1萬人罹難。現在政府地震調查委員會的見解是：未來30年內，以南關東一帶為震央的「首都直下大地震」發生機率高達70%，預估可能會有61萬棟建築物燒毀或倒塌、超過2萬人喪命，其中約7成是大火災所造成的。至於富士山若噴發，火山碎屑流、火山彈、熔岩流等將侵襲靜岡縣、山梨縣與神奈川縣，且大量火山灰會堆積在東日本各地。火山灰與一般的灰塵截然不同，是帶有各種有害物質的微小玻璃片，因此首都圈的電氣、自來水、交通運輸系統等各種基礎設施，都可能陷入嚴重麻痺，農業亦將受到極為嚴重的打擊。
這一連串巨大浩劫發生後，日本恐怕將淪為「亞洲最貧窮的國家」。而這樣的激烈變化必定會給予亞洲國際關係極大影響，台灣也難免捲入這個漩渦。
1970～80年代，靜岡縣小孩的浩劫想像
「南海海槽大地震」是由靜岡縣駿河灣為震央的「東海地震」、靜岡縣西部到紀伊半島南方的「東南海地震」、四國和九州南部近海的「南海地震」這3種海溝型大地震連動而發生的特大地震。1960年代後半以後，此問題開始受到關注。
1976年，地震學者石橋克彥提出廣為人知的「東海地震說」，影響日本政府的防災政策。「東海地震說」的主旨是：江戶時代末期的安政東海、南海地震後，雖然1944、1947年連續發生了規模較小的「昭和東南海、南海地震」，但靜岡縣駿河灣一帶的板塊卻沒有連動，因此在不久的未來，以駿河灣為震央的海溝型地震發生的風險極大。此外，1973年知名科幻作家小松左京發表《日本沉沒》這部長篇小說，同年上映電影，引起了巨大反響。他的作品中有板塊結構理論的詳細說明，相關資訊也受到眾人矚目。
當時，學者們認為東海地震會單獨發生，但現在學術界和日本政府的看法是：有史以來東海地震從未單獨出現過，因此下一次它會與東南海、南海地震連動發生。如今距離昭和東海、東南海地震已將近80年，並且由於當時這幾場地震的規模較小，因此現在南海海槽三連動地震的風險愈來愈高。京都大學退休教授鎌田浩毅等專家在媒體上再三呼籲：據研究，發生這類地震可能性最高的是2035前後5年，並且由於於昭和時期南海海槽地震時，東海地震「休息一次」，因此現在駿河灣板塊所累積的歪曲特別大，下次釋放的能量將是兩次地震的份量。
我的家鄉在靜岡縣東部的三島市，這是東海地震發生時影響極大的區域之一。安政東海地震時，市區的建築物全都倒塌，而日本政府預估南海海槽特大地震發生後，在靜岡縣最多可能有10萬多人喪命。我從小就屢屢聽到大地震的話題，學校每年會舉辦地震避難演習活動，平時在教室裡，每個小朋友都得攜帶保護頭部的「防災頭巾」，甚至有些大人會用富士山大噴發來恐嚇我們。三島市位於離富士山不遠的地點，平時就可以清楚看見富士山的半山腰上，有江戶時代「寶永大噴發」所留下的巨大噴發口。
當時，在東西冷戰的時代背景下，許多電視節目、兒童讀物都提及核子戰爭的恐怖。且由於二戰後日本「和平教育」的關係，每間教室或圖書館裡都備有《廣島的原子彈》、《赤腳阿元》等以廣島、長崎核爆為題材的漫畫、繪本，令人慘不忍睹的圖畫和故事，讓我們留下強烈印象。當時許多動漫、電影以核子戰爭和現代文明的滅亡為主題，因此我們對核子戰爭充滿恐懼。1973年，作家五島勉刊行《諾斯特拉達姆斯的大預言》一書，藉由介紹16世紀法國預言者諾斯特拉達姆斯的著作，宣傳「1999年7月世界末日來臨」的論述。許多日本民眾因此對未來悲觀。國小時我曾在公立圖書館裡與同學們一起讀這本書，擔心我們會不會25歲就因為核戰而死掉？然而，對我們靜岡縣的小孩而言，不僅是核子戰爭，東海大地震也是相當現實的大浩劫，在心理中留下難以擦去的印記。
深埋的恐懼，被地震與海嘯喚醒
我讀國中時，柏林圍牆倒塌，蘇聯也瓦解，冷戰時期結束了。我還記得，那時從小就壓在我心上的石頭終於消失，心裡告訴自己：「這樣我應該不會因為核戰死掉了吧！」而「東海地震說」出現後幾十年，南海海槽幾乎保持沉默，在我老家，震度5級以上的地震連一次都沒發生過。我雖然理論上了解，從地球的時間規模而言，幾十年歲月只不過是一瞬間一般的誤差，風險不可能消失，隨著時間流逝，「那一天」只會愈來愈逼近。但隨著年紀增長，在日常生活中得面對的各種現實問題越來越多，平時我幾乎沒有認真思考此事。
1995年，我大學二年級時發生了阪神大地震。那之後日本列島進入了「地震活躍期」，各地頻繁發生規模7級左右的地震，如鳥取縣西部地震（2000）、十勝沖地震（2003）、新潟縣中越地震（2004）、紀伊半島南東沖地震（2004）、岩手・宮城内陸地震（2008）等等，造成嚴重損害，不少人失去生命。然而，當時我所居住的茨城縣筑波市始終沒發生震度5級以上的震動，父母所住的老家也平安無事。因此對我而言，那些災難畢竟算是別人的事。且那時我正一心一意撰寫碩博士論文，而博士班畢業後，我於2006年遷來台灣，在事情繁多的忙碌生活中，我完全忽略了地震相關的新聞。
直到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幼年的恐怖記憶彷彿突然甦醒，狠狠的在我腦袋上打了一記。
我的老家位於山上，沒有海嘯憂慮，但我幼時頻繁與家人到伊豆半島西部海邊釣魚、游泳，也曾經一邊玩耍、一邊想像海嘯的樣子。我聽說過，若東海地震真的發生，大海嘯將會侵襲那一帶，路上也可看到警告海嘯的標誌。當時還沒有直接拍攝海嘯真實景象的影片或照片，但對於海嘯的想像，確實讓我隱隱感到不安。我父親曾在一所鄰近海邊的縣立高中教過書，我在心裡稍微想過，發生海嘯的話，他會不會有危險？後來311大地震時，我從電腦、電視螢幕上看到日本東北地方及北關東沿海地方大海嘯的狀況，小時候的恐怖想像如今就在眼前，受到的震撼難以言喻。
311大地震後，未來的地震風險
311後，日本各地發生了數不盡的餘震，但其中使我最緊張的是3月15日在富士山山麓發生了規模6.4的「靜岡縣東部地震」，震度最大6級。幸好由於靜岡縣民眾長年為東海地震準備，許多房子加強耐震結構，因此損害較輕微。但由於震央位於富士山直下，許多人擔憂這是否是噴發的前兆。後來火山學者們表示：那時我們都有心理準備，沒發生大噴發反而是出乎意料的。18世紀初的寶永大噴發以後，富士山迄今為止尚未噴發過，但它本來就是一座會噴發的活火山，下次恐怕就要釋放300多年累積的能量。
就歷史角度而言，311大地震的震央位置、發生結構、規模，都與西元869年發生的「貞觀地震」酷似，那次地震也引起了大海嘯，在東北沿岸造成莫大的損害。當時日本列島已進入地震、火山活躍期，貞觀地震的5年前富士山噴發(「貞觀大噴發」)，大量熔岩流下山麓，形成了現在的富士五湖、青木原。貞觀地震後幾十年，日本各地也頻繁發生規模較大的地震和火山噴發，而887年發生了以南海海槽為震央的「仁和地震」，在全日本「五畿七道」各地造成莫大損害。[1] 因為這樣，311時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立刻想到，此次特大地震恐怕會刺激南海海槽。
並且必須留意的是，現在發生機率高的，並非只有南海海槽引起的地震，千葉縣房總半島、北海道東南部及東北地方北部近海的海溝、海槽，也可能引起規模8以上的大地震。政府宣布，未來30年內千島海溝特大地震發生的機率為70～80%，恐怕會帶走20萬條人命。
而除了這些海溝型地震外，地球科學專家們也提醒，海溝型特大地震發生的幾十年前，由於板塊受到擠壓的關係，內陸活斷層容易造成直下型地震。近年來，日本西部發生過熊本地震（2016）、能登半島地震（2024）等規模7級的直下型地震，雖然無法得知這些地震與南海海槽特大地震是否有直接關係，但若要住在日本，必須有心理準備，以後日本各地到處都可能發生這種規模的內陸直下型大地震。1950～1980年代，日本列島的地殼一度進入「地震平穩期」，規模較大的地震不多，也因此那時的日本能平安無事地享受經濟繁榮。但如今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說到底，全日本各地本來就到處都有地震帶，根本沒有所謂「比較安全的地方」。因此我叮嚀台灣民眾，若想要搬到日本而租屋或買房，都必須考慮地震問題，千萬不要小看這個風險。目前各地方政府都有在官方網站發布「地震hazard map」，挑選住處前必須參考這些資料，詳細研究海嘯、土壤液化、土石流、火災風險較高的土地在哪，也須確認房子是否經過耐震施工。搬家後，房間裡的衣櫃、書櫃等家具必須仔細固定，萬萬不可在櫃子下方睡覺，且須事先準備幾日分的糧食、水、醫療用品、手電筒等，放在門口附近等較方便的地方。不僅如此，也必須確認最近的避難所地點，並與家人事先討論遇上災難時在何處集合。
[1] 公元963年，位於現在的中國、北韓交界的長白山（韓語稱太白山）發生大噴發，是造成渤海國最終覆亡的原因之一。不少學者推測，此噴發很可能與日本的貞觀地震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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