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我在東海大學日本語言文化學系擔任「多元文化導論」的授課教師,該科目是日文系一年級的必修課程,內容是從多元文化角度反思社會、歷史、文化、語言等。在課堂上,同學們藉由製作海報、閱讀資料、小組討論、報告等活動思考日本相關的各種問題。事實上,學生的活動、報告內容每次都讓我有不少思考與發現。因此,我想在此與讀者們分享這門課的教學經驗,並以之為媒介,思考「台灣的日本刻板印象與自我形象」。
在此專欄中,我屢次論及在台日間存在著的認識矛盾問題,如台方的日本認識往往欠缺二戰後日本的歷史經驗和思想文化;台灣的對日政策太過依賴日本右翼,不少台灣民眾針對日本政治的理解似乎也受其影響等。然而,這次我想談談不少台灣民眾心裡中似乎存在著的,既瑣細又若無其事的「日本」形象。乍看之下,那些形象沒什麼政治因素,但其背後可能有與近現代東亞歷史有關的歷史、社會問題。
台灣學生對日本的認識,彷彿一座巨大觀光遊樂園
每年9月新學年開始後,我都會在課堂上要求新生分組,且在海報紙上畫出日本地圖、寫出日本歷史年表。學生不能參考書籍、網路等資料,必須光靠自己腦袋裡的形象,表達「從哪裡到哪裡算是『日本』?」「『日本』有什麼場所、民眾、族群、事物、人物、社會、文化?」「從前『日本』有什麼時代、社會、事件、情形、事物?」
結果我發現,每組同學們所畫下的日本地圖雖然有各種各樣的風格,但其中總有些共通之處。例如,許多學生雖然能畫出本州、北海道、九州的大概模樣,也了解東京、大阪、京都、福岡、札幌等主要都市的名稱和大概位置,但四國、中國地方往往模糊甚至消失。還有,他們對日本各地的旅遊、美食、次文化相關知識相當豐富,在地圖上到處寫下北海道的牛奶和雪祭、青森蘋果、東京芭娜娜和晴空塔、迪士尼樂園、蠟筆小新的埼玉春日部、富士山、大阪城和大阪燒、富山的合掌屋、博多拉麵、熊本城和熊本熊等等。總體而言,他們腦袋裡的日本地圖似乎大多由旅遊、美食、次文化構成,始終從遊客、消費者的角度想像日本,但卻欠缺生活感,日本就如一座巨大遊樂園一般。
我並非單方面諷刺台灣學生的「天真」,因為觀光旅行這個行為雖然看來稍微輕浮,但它確實能作為異文化理解的初步階段。並且與大部分日本民眾對於台灣的知識相比,台灣同學們所具有的日本相關資訊確實更豐富。由於在高中歷史課中簡略學過日本歷史,雖然時代順序往往模糊顛倒,他們至少能寫出「平安時代」、「戰國時代」、「江戶時代」、「明治時代」等基本概念。相反的,若要求一般的日本大學生畫下台灣地圖,他們可能會除了「台北」、「小籠包」、「珍珠奶茶」外什麼資訊都想不出來吧!聽說,留學台灣的日籍學生中,部分人甚至連日本曾殖民過台灣的歷史都不知道。
雖然如此,在課堂上我仍須向同學們解釋:若你以觀光客身分旅遊、消費,日本可能是一個好玩的地方,餐廳、景點、商店的服務態度也許會給你們留下好印象。但若在日本讀書或工作,那麼你會看見不一樣的風景,因為企業和顧客所要求的「禮貌和服務水準」,可能會給你們相當大的壓力。並且你也許會發現,許多日本人對台灣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即使你再喜歡日本,台灣仍往往只被視為許多亞洲國家之一,你不一定能得到特別優待,甚至也許會受到歧視。雖然「台日友好」一詞盛行,但這往往是台灣方的單相思。

「台日友好」氛圍中,被忽略的少數族群和多元文化
此外,該留意的是,我發現台灣同學們畫出的日本形象中,完全沒有「日本鬼子」的影子。他們所寫的「日本歷史年表」中,最常見的歷史事件是「大化革新」(在日本被稱為「大化改新」)、「關原之戰」、「明治維新」、「原子彈與無條件投降」,但很少人提到近代日本的「加害」歷史。而有些學生一邊偷笑一邊寫下日本的「風俗」、「A片」,卻沒有人提及慰安婦問題。
由於我沒有直接問同學們原因,無法得知真正的理由是什麼。但他們也許認為,老師是日籍人士,不應該惹他不高興。學生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歷史,但畢竟是新生,尚未了解老師是何種人,可能因此迴避「微妙」的議題。但我確實懷疑,不少同學們是否真的不重視那些歷史?近來在「台日友好」口號下,台日民眾確實很少提到近代日本的侵略、殖民過往,這樣的氣氛說不定也影響了台灣高中生的意識。
順帶一題,我在大學教書時發現,現在許多台日年輕人完全不知道1970~80年代許多日本商人、上班族來台的目的是嫖妓,台灣被日本人稱為「男人天堂」。從前我在一篇投稿論文裡曾提過此問題,結果遭到一位審查委員糾正「台灣人不可能遺忘」。但我在課堂上確認過許多次,即便在一定年紀以上的人們腦中,這類的記憶仍然鮮明,許多大學生卻從來沒聽過從前台日間曾有這種「友好歷史」。在台灣的歷史教育中,這確實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
除此之外,同學們畫出的日本地圖有另一個問題:他們似乎籠統認為日本是個由「大和民族」構成的國家,幾乎沒意識到其他族群的存在。雖然有些小組的同學們在地圖上劃下阿伊努和沖繩,但沒有人提到在日韓國/朝鮮人、在日華僑、台灣人及擁有各國背景的移民工、留學生等。因此,在課堂上我需要解釋:千萬不要以為日本是「單一民族國家」。那些少數族群不但始終扮演著日本社會中的重要角色,也能從此角度反思近現代的台日歷史。
例如,明治時代以後,日本政府將阿伊努視為「土人」且推動同化政策,阿伊努人的歷史經驗與台灣的殖民歷史之間有許多關聯性與共通之處。而沖繩也有被日本殖民的近現代歷史,現在還受到極為不公平的待遇,如日本政府將駐日美軍基地的74%推給沖繩縣,而在當地頻繁發生由美軍引起的暴力、犯罪、事故等。沖繩人的苦難並非與台灣無關,因為現在美軍在沖繩的最大理由,確實是準備應對「台灣有事」。
此外,現在日本許多便利商店、餐廳等的服務員是外籍人士,不過日本政府卻尚未承認移民,許多民眾也欠缺移民國家的自覺,造成了種種問題。而現在台灣社會對於移民的偏見相當嚴重,但台灣的相關政策至少比日本相對先進。台灣民眾應當創造多元文化社會的榜樣,這才是能邁向真正的「台日合作」之路。

連外型特徵的刻板想像,背後都有原因!
而在課堂上,除了日本地圖、歷史年表外,我還要求學生在海報紙上寫或畫下「台灣女性/男性、日本女性/男性」的形象。我發現,他們描繪台日雙方男女的「典型」模樣時,都採用現代日本漫畫特有的畫法,從此能看出日本次文化的「語法」似乎徹底滲透到台灣年輕人的骨子裡。
他們以此畫法詳細地解釋服裝、髮型風格的差異,例如台灣女性的服裝以舒適方便為主,不拘小節,愛穿吊帶背心、真理褲、拖鞋;日本女性則著重打扮,出門時化妝,風格優雅可愛,許多人穿少女感上衣、長裙、厚底鞋;台灣男性穿著隨性,頭髮較短,喜歡T恤、短褲、二分之一襪、運動鞋的組合,也愛穿很緊的長褲;日本男性則很在乎外表,頭髮又長又捲,常穿西裝,平時挑選較寬的上衣和褲子等。
我看到這些圖畫時認為他們的觀察力相當敏銳,因為我自己有時也覺得,台日間確實有這種服裝流行的差別。日文系同學們除了有時在街頭、校園裡直接觀察日本遊客、留學生等外,似乎還藉由電視劇、YouTube等媒體得到這樣的印象。但另一方面,我每年都發現,同學們雖然詳細描繪服裝,但除了「日人較矮」外都沒提及其他身體特色,大部分小組完全沒畫到台日雙方的長相差別。有些同學們描寫台日典型人物的長相,但都依著日本漫畫的作風畫下大眼睛,台日雙方的容貌沒有任何差別。
事實上,在台灣許多人向我說:「你的長相看起來像典型的日本臉」,因此我推測,對於台灣人和日本人的容貌差別,許多台灣民眾似乎擁有某種概念。但在台灣流行的漫畫表現中,能夠表達出台日容貌差別的固定畫法似乎不存在。
不過,讀者們也許能想起,在許多日本漫畫中,韓國人、中國人、台灣人等「亞洲人」角色經常擁有很細的單皮吊眼,與日方主角的可愛活潑大眼睛形成十分鮮明的對照。這種十分常見的漫畫表現顯然反映出近代以後不少日本人心中始終懷有的「脫亞入歐」慾望,亦即願意讓日本人的長相更接近歐美白人的模樣,另一方面也強調日本人與其他亞洲人的差別。不過,即便模倣日本次文化中的許多「語法」,台方當然無法接受這種含有歧視的畫法。或許從此也能看出現在台日之間仍存在的不對等關係。

日本就是大男人主義?性別不平等背後有其脈絡
除了視覺形象外,同學們寫下形容日本人的各種句子、詞彙,其中最常見的是日本男性的「大男人主義」與女性的「溫柔」、「家庭主婦」、「愛下廚」。然而,我向同學們提問「具體而言,日本的大男人主義指的是什麼內容?」時,大部分人都說不出來。
我對他們開玩笑:「同學們,你們難道以為現在在日本的家庭裡,先生回家時太太會在門口跪著迎接,而先生在屋裡始終擺出一副臭臉,面對太太時只講『洗澡』、『吃飯』、『睡覺』這三句話而已嗎?」結果大家都笑出來。他們好像也不以為現在真實的日本家庭還是那樣。也就是說,現在在台灣「日本男生是大男人主義」的說法還相當流通,但此種論述往往稍微抽象。也許這類形象來自於日治時代居住於台灣的中產日人家庭樣貌,但二戰後日人離開台灣,它就失去了實體的原型。
我向同學們解釋,事實上,現在日本社會確實仍存在著男性中心主義,但二戰後經過既大又複雜的變化。從前,日本列島的民眾大多從事農業等第一級產業,傳統社會有許多女性在戶外勞動,不可能只專心家事、育兒,所謂家庭主婦,其實是只在都市中產階級中普遍存在的特殊身分。但二戰後經濟高度成長,許多民眾遷至大都市,而到了1970~90年代初,在「哆啦A夢」、「蠟筆小新」等動漫中可見的「先生在公司上班,太太做家庭主婦,養育一~兩個孩子,擁有獨門獨戶房子」這種家庭形式則被視為主流。
從前,許多農村女性忙於種田、做生意,不一定有餘力多花心思在烹調上,平時所做的大多是單純的蔬菜粥,但經濟成長後,她們成為家庭主婦,再加上冰箱、電鍋等各種家電出現,電視節目、雜誌等大眾媒體也介紹食譜,讓她們的廚藝有了長足進步。
但是,1990年代後半以後日本進入了長期經濟衰敗,許多男性無法得到正規員工的地位,收入、身分相當不穩定,難以建立像從前那樣的家庭,因而現在全職主婦已變成了一種奢侈品。不過,即便社會經濟結構今不如昔,但還留下「男人在外面工作,女人在屋裡做賢內助」的觀念,許多女性即使在外面工作,依然嚴重受到「女人要負責家事、育兒」的社會壓力。不僅如此,地方社會中「女人只要結婚生孩子即可,不用受高等教育」的想法現在還根深柢固,因此日本女性的大學入學率比男性低約7.4%,並且她們經常被逼迫擁有「女子力」,亦即內化「可愛」、「溫柔」、「細心」、「愛下廚」等價值觀。

自我形象的認知,可能來自殖民遺緒
而除了「大男人主義」、「家庭主婦」外,許多同學們寫下的是,日本人「禮貌」、「注重打扮」、「謹慎」、「規矩」、「守時」、「工作狂」、「政治冷感」;台灣人則「隨性」、「開朗」、「直接」、「不拘小節」、「較有主見」、「熱衷政治」等。這些形容中不少部分與上面所述的服裝形象重複,我自己在台灣也確實經常聽到類似的說法,甚至連台灣史、台灣文學的學術論文中,我也讀到過「日本人=謹慎;台灣人=開放」這種二元對立論述。
坦白說,我自己也感受到台日社會中不少部分確實那樣,不過,我有時仍懷疑台灣人是否真的「開放」、「自由」、「熱情」?因為在課堂或演講等場合,積極舉手提問或發表自己意見的台灣學生極少,許多人非常害怕在眾人面前發言。日本的大學生也有類似的傾向。從前我以為這是日本社會的特質,且心中有「台灣人較開放」的先入之見,因此來台灣後稍感驚訝。不僅如此,更值得思考的是,從前有一位印尼籍留學生曾告訴過我,印尼人對台灣人的印象是「工作認真,要求嚴格」。這是否與台灣人經常在日人面前所述的自我形象正好相反?
或許,「開放隨便」與「認真嚴格」這乍看之下互相矛盾的兩種傾向,是在台灣社會中同時存在的,但由於某種理由,前者的形象較流通,成為台灣人的自我形象論述。一個社會本來就不可能那麼單純,一定是由許多互相矛盾的各種因素構成,但許多人習慣從許多因素中特地抽出「隨性」、「開朗」、「不拘小節」等項目,以它為集體自我認知的工具。
我也懷疑,這樣作風的背後是否有近代台灣殖民歷史的影子。因為在日本統治台灣且推動近代化政策的過程中,日方經常強調「遵守約定」、「不說謊」、「守時」、「有禮貌」、「勤勞」、「公共心」等近代工業社會中所受重視的價值觀,並批判台灣人欠缺這些因素。
為思考日據時代台灣形成的日本形象之問題,我們能參考旅台日籍台灣史學者黒羽夏彦所寫的〈關於日治時期台灣與『親日台灣』論述之誤解〉一文。黒羽解釋,在台灣有時聽到屬於「日本語世代」的老人家提到「日本精神」,這意味著「遵守約定」、「不說謊」、「守時」、「有禮貌」、「勤勞」、「公共心」等日常生活中的一般生活道德。但是,若將這些道德概念理解為「遵守合約的觀念」、「遵守日期」、「人際關係的順利化」、「忠於職務」、「遵守法律、規則」,那麼我們就能理解,這些其實是在重視提高效率的資本主義經濟組織中不可欠缺的生活習慣精神。換句話說,此價值觀並非「古老而美好的日本傳統」(若這種東西真實存在的話)。例如,在日本幕末剛開國時,歐美商人有著日本人很奸詐的印象;時鐘沒有普及,不可能有守時觀念。台灣老人家所說的「日本精神」,其實是因為由日方執政者強迫的生活道德所以冠上「日本」,其真面目其實是一種近代性。
我本人並非台灣史專家,但認為此論述很可能正確。我有時在課堂上向同學們解釋,現在以「喜歡日本」自居的不少台灣人愛提及「日本武士道精神」,但只要想一想就能知道:戰國武士不可能不說謊;江戶時代的武士階級雖然重視禮儀,他們卻沒有近代資本主義中的勤勞道德;前近代武家社會中受尊重的「忠義」、「名譽」概念,與近代民族國家和公民社會中的愛國意識、公共道德截然不同。此外,近代以後日本社會也不一定那麼「乾淨整齊」、「有公德心」、「尊重和諧」,例如:於高度經濟成長時代拍攝的不少舊照中,都可看到在電車、公園、電影院等公共場所中大量垃圾被丟棄的模樣。
我從前曾讀過美國籍日本文學研究者Donald Keene於1950年代所書寫的日本文化論,其中有這樣的文章:「與家人、朋友比起來,西方人通常更在乎外人的視線。……但日本習慣正是相反的。在外人面前,什麼都可以做。在餐廳裡,可以發出聲音吃東西,但在屋子裡,卻必須尊敬謹慎的父母,安安靜靜地吃飯。日本紳士在別人面前毫不忌憚地只穿著內褲坐火車,但在屋子裡休息時,若朋友來訪,便急急忙忙地穿衣。日本的室內是乾淨的榜樣,但日本的辦公室往往處於混沌的無秩序狀態。」
我們應當反思,「欠缺公德心」、「沒禮貌」、「太隨便」,是否是現在日本人批判台灣人、中國人時常提的說詞?不僅如此,如上所述,從前日本流行前往台灣、韓國、菲律賓等地嫖妓的旅行團。40幾歲以上的讀者們也許還記得,從前於泡沫經濟時代許多日人遊玩世界各國,其旁若無人的模樣,屢屢引起當地人的反感。

從他國文化中,反思自身位置
讀者們請不要誤會,我並非認為日本完全沒有「謹慎」、「有禮貌」、「勤勞」、「公共心」這些價值觀和社會現實。這些確實是構成近現代日本社會的因素之一。但與台灣社會除了「熱情開放」外還有「認真嚴格」的一面一樣,這些因素也不可能始終全面籠罩日本。並且近現代日本的「規矩」、「禮貌」、「勤勞」、「公德心」等,並非擁有恆久歷史的「民族本質」,而是在特定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背景下被建構出來的價值觀、社會傾向,因此隨著經濟社會等環境的改變,它可能也會有巨大變化。
再加上,由於從前日方統治者灌輸台灣民眾那些近代性價值觀,現在不少台灣民眾的骨子裡不知不覺中仍留下當時形成的「自我/他者」認識之痕跡。也就是說,現在台灣民眾自己讚美自己時常說的「熱情」、「開放」、「自由」等正面說詞,可能是針對「不謹慎」、「沒規矩」、「很亂」等從前常被日方所貼上的負面形象標籤之另一種形容。
這些只不過是我個人所設想的一個假說,雖也許有正確部分,卻可能有許多錯誤。因此我在課堂上呼籲學生:若同學們對這樣的問題感興趣,希望你們學習歷史學、社會學等人文科學的方法,親自進行學術研究,超越和推翻老師的看法。對台灣學生而言,日本相關學問並非從單純的旁觀位置「客觀理解」他國的學問,而是為了解「自己」本身的有力方法。不僅如此,換個角度來看,日方也能藉由認識台灣,反思自己本身的歷史、社會、文化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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