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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小混混罵到哭,也能把雙節棍耍得像李小龍:我的越南媽媽與她不平凡的人生

媽媽的固執教我堅持,她的自強讓我勇敢,她的操勞使我懂得珍惜,她的善良教會了我在這紛紛擾擾的世界保持本心的方法。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媽媽的固執教我堅持,她的自強讓我勇敢,她的操勞使我懂得珍惜,她的善良教會了我在這紛紛擾擾的世界保持本心的方法。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Lipik Stock Media/Shutterstock

我的媽媽來自越南的河內,也就是越南的首都。不過她成長的家庭很特別,是一個新移民家庭。這要從我的外公說起。

我的外公是一位越戰軍人,一個來自法國的黑人。他在戰爭時來到越南,被俘後關進戰俘營。外公語言天賦高,人也圓滑,很快學會越南文。戰後他沒有選擇回法國,而是在越南討生活。後來,他在河內的一個村莊遇見了外婆,兩人很快相戀結婚,並一起開了一間小型武道館。雖然生意不大,但勉強能應付開銷。

那個年代的越南十分困苦。媽媽說,她小時候能吃到一個番薯就很幸福,常常只能喝米粥或糖水果腹。直到國中時,家裡出現轉折,外公因為懂多種語言,被外地老闆看上去當翻譯,從此賺了不少錢。所以,我常把母親的成長分成兩個階段:前半段是貧困的童年,後半段是中產的青春期。

既然後來變得富裕,為什麼還要來台灣呢?原因,其實在我外婆。

媽媽說,外婆是一個十分傳統、含蓄的越南女性。貧困的日子雖然艱難,3天餓5、6頓是常態,但他們卻覺得心靈很富足。媽媽說,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歲月都濃縮在那段時光裡。

外公有錢後,開始常常不在家,忙於應酬與出國工作,一次就是半年起跳,家裡只剩外婆和媽媽兩人。雖然經濟比一般家庭好,但生活大小事全壓在外婆身上。外婆身體本就不好,終於在媽媽剛成年後不久病倒了。外公知道後仍繼續留在國外,並未回來照顧家庭。媽媽一氣之下和朋友商量,決定到台灣工作,靠自己的雙手為母親賺醫藥費。

在逆境中迎來新生命

剛到台灣時,媽媽透過仲介在一間鴨毛工廠工作。流水線上擺滿密密麻麻的鴨子,環境臭得要命。我小時候也曾去那裡打過零工,待了3個禮拜就受不了,但媽媽一做就是10年。她總說,人不該忘本,因為那是她起家的地方。

後來,她透過工廠老闆認識了我爸爸。當時媽媽只有21歲,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又受傳統觀念影響,稀里糊塗就嫁進了爸爸家。她以為能在台灣找到依靠,但現實並不如願。 爸爸的親戚對她態度冷淡,再加上她中文不好,常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被人頤指氣使是家常便飯。

然而禍福相依,就在她人生低谷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讓她重新有了希望。我出生後,家人對她的態度慢慢轉好。那時她也遇見了在台灣的第一位朋友,一位在羊肉爐店工作的阿姨。阿姨介紹她到店裡工作,也讓她認識許多熱心的人。媽媽說,是那群人讓她第一次感受到「台灣人的熱情」。她變得開朗許多,並在朋友陪伴下,慢慢開始探索這片土地。

在人生低谷時發現自己懷孕,這又重新有了希望。圖片來源:Victoria Moloman/Shutterstock

強勢卻正直的媽媽

我會用4個詞來形容我的母親:固執、自強、操勞、善良。

固執也許最能代表她。她是一個認定一件事,就算撞破南牆也要繼續撞的人。起初我覺得她傻,但長大後才懂,那其實是難能可貴的特質。她在工作上最能體現這種精神。當時她剛開始去羊肉爐店工作,雖然她對於越南料理很有自信,但對這道台灣在地美食可以說是一竅不通。幸好老闆很有耐心,一邊教我媽中文,一邊跟她說獨家配方跟製作方法。據我媽所說,她那時候除了照顧我之外,幾乎所有時間都拿來學中文,以及練習怎麼炒一盤好吃的沙茶羊肉!

她為了學好一門手藝,願意花上好幾年的時間;為了學好一門語言,也願意花上無數個夜晚埋頭苦讀。現在她的台語甚至比我還要溜,這是我一直在向她學習的地方。

在我眼中,媽媽是一個強勢又正直的人。只要她認為事情不公不義,不論對方多有地位或牽涉利益,她都敢站出來。只要她看到對方做過壞事、或是某件事不符合她的價值觀,她就會毅然決然的跟對方斷掉聯繫。她常說:「越南是重視女力的社會,女人不比男人差!」她母親就是最好的例子。為了證明自己,她曾在越南當過2年兵,也代表外公的武館出賽,拿到了不錯的名次。

母親也靠她的實力,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為我處理了很多危機。她從不主動挑起事端,但同時也不怕事。她小時候就常常教我武術,自己的雙節棍耍得跟電影裡的李小龍一樣。她教會我自衛的手段,也教會我力量的使用方法。

她的剛強有時也化為驚人的氣勢。我永遠記得某個晚上她開車被一名混混撞上,那人滿身刺青,開口就是一連串三字經。我媽原本只是關心對方有沒有受傷,結果這一句話激怒了她,當場把那個左刺鳳右刺虎的小混混罵到哭出來。直到現在,她仍然是比我見過的大多數男性都剛強。

學習武功不只是自衛,也是學習使用正確的力量。圖片來源:Chutima Chaochaiya/Shutterstock

用責任撐起的愛,並教我成為「好人」

「操勞」在大部分人耳中會是負面的形容詞,但對我而言,它某方面能與責任感掛勾。就像媽媽明明可以回越南重新開始,但她選擇留下來,照顧我和弟弟。

她長年在工廠與羊肉爐間奔波,那裡又熱又油,空氣混著煙味。工作25年後,她的肺部出了問題,卻始終不肯離開。她說,「那是我起家的地方,怎能說走就走?」錢不夠時,她就再兼幾份零工。在我的回憶裡,她是個很少停下來休息的人。

記得一個夏天午後,我在家裡拿出一顆蘋果,咬了幾口後就把它丟到垃圾桶裡,跟朋友去玩耍了。回到家,看見她正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剛從垃圾桶裡撈出來的那顆蘋果。我問媽媽這是怎麼回事?她說,你知道媽媽上班很累嗎?我說我知道啊,那個時候我已經小學五年級,曾經跟著我媽媽去工廠或是羊肉爐店,所以知道真的不簡單。她反問我:「知道的話,你怎麼能把還沒吃完的蘋果丟進垃圾桶裡?」

說完後她就在我面前把那顆蘋果吃了下去。她強調,「兒子,媽媽我過過很苦的日子,你沒有像我那樣苦過,你可能不懂,但是每樣糧食都是上天的禮物,不該這樣糟蹋。」

我曾問媽媽:「妳這輩子吃那麼多苦,會不會怨?」她笑著搖頭說,「我很幸福。」那時我聽不懂。直到長大,我才發現,她所謂的「幸福」,來自一種信仰,對人善良,對世界感恩。她不為自己的遭遇抱怨,卻常為別人的不幸流淚。她會主動幫助剛來台灣的移工,替他們找工作、翻譯,甚至提供地方借住。她說,那些人就像當年的自己。每次幫完忙,她的笑容都特別開心。

身為混血兒,我的外貌與眾不同:皮膚較黑、頭髮捲曲、五官深邃,難免會被人取笑。小學時有同學嘲笑我戴著媽媽手織的圍巾很醜。我氣不過,把他打進了加護病房。回家後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坐在椅子上打開我家那台老舊的電視機,看著每天傍晚會播放的烏龍派出所,但我沒有平日那般興奮與開心,而是焦慮不安。畢竟天知道母親的責罰什麼時候會到來?果然不久後母親就氣喘吁吁的趕到家裡。我正想說話,媽媽就叫我跪下。我沒有頂嘴的照著做了。而她痛心疾首的在我身上用「愛的小手」打了不知多久。

她問我,你為什麼要把人家打成那樣?我很倔強,不想哭出來,因為我不認為我做錯了事,是對方先侮辱我的。她聽完後,沉默很久,表情從憤怒轉為難過。她告訴我,「兒子,你這樣做,不就是證明他說得對嗎?人除了自衛,不該去傷害別人。不管什麼理由,你是我兒子,但你應該先是個好人。」這句話我永遠記得。她從不因我考差而責罵,也不干涉我的選擇,但只要我欺負別人,就免不了一頓棍棒。她用一生去實踐那句話「與其對不起天,不如對不起自己。」

她說自己是個幸福的人,但我想說,她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她不會為壞事抱怨,卻會為別人的不幸祈禱。外婆教她「不要怨恨,要憐惜。因為那個人可能只是被命運傷過。」

給了我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

聽到這裡,你大概能想像我與母親的關係。我們常爭執、個性不同,但彼此都深愛對方。她說我像外公,固執、倔強;我則覺得她太執著。但每次爭吵後,我們總會和好。她沒給我優渥的物質條件,卻給了我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一種活著的態度。她的固執教我堅持,她的自強讓我勇敢,她的操勞使我懂得珍惜,她的善良教會了我在這紛紛擾擾的世界保持本心的方法。

(作者為常窩在圖書館且有著一頭捲毛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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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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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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