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長大,我就要回菲律賓了。」
13、14、15……或16歲吧。忘了確切是在什麼年紀,我開始意識到我來自菲律賓的母親的「有效期限」預告。
所謂有效期限不是個精準的數字,大抵是孩子能順利穿上學士服從大學畢業,若還能更好,則是等到孩子都能夠走上穩定的道路,而不必再基於經濟因素步入移動的貧困循環。母親仰望著穩定理想的日常實現於孩子身上的那一天,那將為「缺席的海外母親」這個選擇賦予合格證明,同時也為母親從理想母職崗位的卸任,提供了一個體面及能被接受的原因。
關於母親返菲的計畫,常在我高中自學時期,伴隨返校的勸諫一再被提起,無非是我作為跨國婚姻重組家庭的老么的意義。她時常說,「你是我最後一個孩子了!」以此表達她的憂慮,與待在台灣的原因。對母親而言,這個跨國婚姻重組家庭,幾乎是她與台灣的唯一紐帶,或更準確來說,這條紐帶依附於親子關係之上。而這段親子關係連同理想的母親角色,都是透過跨國間的文化脈絡共同交織而成。
大家庭的互惠關係,是彼此一輩子的內心債務
「如果沒有一個地方叫做家,我便會回到菲律賓,在那裡,我有我的房子,我有我的生活,經營一個小生意,你姊姊也會照顧我。」
在菲律賓文化中,有個深植人心的道德術語,稱之為「Utang na loob」,「Utang」意思為「債務」;「na loob」意思是「在……之中」,整個詞彙的華語翻譯可說是「內心債務」。這個字強調人們表達受到他人的恩惠,尤其著重於大家庭內的互惠關係。這樣的債務通常與生俱來,永無止盡,人們被期待將來要回報家庭的養育之恩,並對任何困境與現況保持著彈性與感激之情。因此,在菲律賓的觀念中,生活不僅僅是以個人或親子為單位,而時常是擴展至整體家族的福祉,家庭成為一切的優先順位。
1998年,母親的前任伴侶消失,由於經濟因素考量,母親成為移工,來到台灣照顧我的阿公與阿嬤。她當時分別8歲與6歲的孩子便託付給二姊凱西照顧。於是,我的跨國手足與凱西的兩個孩子一同長大,那是常見的菲律賓日常。菲律賓的姊姊曾笑著說,她自幼對家庭成員關係的混淆一直沿襲至今,她叫海外的母親為媽媽,也稱阿姨凱西為「媽媽凱西」。
在菲律賓的家庭文化中,越難以區分的關係,也似乎越證明著彼此作為親密的共同體想像。居住於台灣的我也有相似之處,小時候要填寫聯絡簿上的家庭成員表,我總對國外手足的身分感到困惑,有時將他們寫在表兄弟姊妹的欄位,有時是堂兄弟姊妹,也有時會索性放棄不寫,等到有人問及,再介紹他們是我的「哥哥」與「姊姊」,那是我最基礎的認知,然後又開始疑惑──所以我的姊姊是「親」姊姊嗎?

發芽於互惠關係的全球照護鏈:海外母親的多重道德困境
母親來台不久,便與父親步入婚姻,重心從家庭領域的照護工作轉移至傳統市場中的販賣工作,而在彼此照料的家庭網絡中,缺席的照顧者位置需要被填補,移動而成的空缺則形成內心的債務。
如同二阿姨凱西遞補了母親跨國移動後的照顧者位置,大阿姨與小阿姨也曾相繼來台,協助照顧上幼稚園以前的我。即使他們在菲律賓,都有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需要照顧,可是越過了巴士海峽,照護工作一下成了能夠積累資本的有償勞動。於是,一方面基於大家庭間的互惠期待,另一方面也疊合著環境因素的經濟考量,阿姨們同樣選擇將菲律賓的孩子託付給其他親人照料,而加入一個個海外移工母親的列隊之中。來到台灣的他們既是移工,也是我的家人。隨著全球照護鏈的延伸,大家庭的親密共同體想像也隨之擴展。
Cheryll Alipio曾提及海外移工母親所必須面對的多重道德論述,首先是國家主義對海外移工作為「現代英雄」(Bagong Bayani)的經濟期待,其次是天主教語彙「烈士與殉道者」所賦予她們的崇聖價值,最後是公共輿論中對於缺席父母的道德評鑑。多重的道德論述建構並強化了以內心債務為基礎的理想母親角色。海外移工母親必須視家庭福祉為個人責任,也同時經營國家的門面形象,並發展遠距離提供照護與關愛的方法。因此,來到台灣工作的母親們(大阿姨、小阿姨、母親),透過定期匯款、視訊電話與寄送Balikbayan Box(返鄉箱)[1] ,作為缺席者的照顧參與方式,並為家族提供津貼。
至於留守菲律賓的孩子,則被期待對母親於海外打拚所創造的經濟貢獻表達感激,即便母親並非照顧自己,而是到海外照顧「遠方的家人」,可也正是所謂「家人」,沒有「他者」的跨國脈絡,反而強化了母親移動的正當性,提供了家人之間更具約束力的道德力量。


不只是代間:跨國手足之間的內心債務
「雖然經常夢見你,還是毫無頭緒,外面正在下著雨,今天是星期幾,But I don't know,你去哪裡……」
去年寒假我回到菲律賓,與許久未見的表哥(大阿姨的兒子)一同出遊,我們聊到了台灣當初紅遍東南亞的電視劇《流星花園》,我隨手播了戴佩妮的〈你要的愛〉,那是電視劇的插曲,也聊起表哥的童年。
他告訴我,當《流星花園》於東南亞竄紅的時候,正是他的母親去台灣照顧我的時期,而這部電視劇,也是年幼的他想像母親所在的台灣的方式。其實,我對於與大阿姨相處的童年並沒有太多印象,反倒是表哥能清楚地和我分享,當時回到菲律賓的大阿姨如何談起在台灣與我共處的生活回憶。那晚表哥以不帶惡意的口吻調侃道:
「她(媽媽)那時不在這裡(菲律賓),在台灣照顧你。她還說你都要別人背。在菲律賓照顧我的姐姐對我很兇,都要我自己走。」
表哥的語氣中並不帶抱怨,就如同每一次我與表姊(小阿姨的女兒)以及菲律賓哥哥姊姊們的閒話家常。儘管家庭中照護資源分配不均是檯面上的事實,但我們很少拿彼此之間的差異做比較,而總以輕鬆甚至以玩笑的方式談論。人們習慣稱這樣的生活態度為菲律賓人的「樂天民族性」,然而我會說,這是受內心債務的道德力量約束而成的「不得不的彈性」。在「大家庭」的語彙之中,個人感受往往退居後位,我們尤其傾向自我消弭一切不滿的情緒,取而代之的則是對於現況的感激之情,因家庭之名而不互相計較的道德論述,強化了彼此之間的親密關係,這確實有效地降低了家人之間衝突的可能,卻也同時深化了我之於跨國手足的與生俱來的愧歉感。
記得在一次從台南回到太平的假日,從市場結束魚販工作的母親坐在凳子上告訴我:「即使哪一天我離開,你也不要斷了與哥哥姊姊們的聯繫。」


最後的孩子:在有效期限內畢業
今年6月,我將從大學畢業。身邊的人通常對我提早畢業的決定感到好奇,就連母親也沒有料到我竟如此匆忙,但其實一部份的答案早已寫在她的白髮中。「我是母親最後一個孩子了。」儘管他們總要我放心,並承諾會支持我求學到底。然而,在我們的時區中,時間並不穩定,魚販的粗重工作加深了歲月的痕跡,就像沒有一個市場裡的人說得準,一條放在烈日之下的魚的真正有效日期。
坦白來說,我並不確定我的畢業究竟能夠代表多少實際意義。做為「最後的孩子」,我僅希望能抓緊母親的有效期限,讓她在離開台灣前的最後幾年,能從將近30年的理想母職角色中與我一同畢業,從身為一位現代英雄、一位烈士與殉道者、一位海外母親,或是人們口中的廖太太與廖媽媽,轉變為能夠不再以家族之名為首,而有機會以自己的名字被認識的安女士。
最後,面對母親的返菲計畫,固然不捨,但我想放過母親,同時也是放過自己。並且,在我眼中,母親的決定並不意味著她的消失,更多的是她選擇不成為一位「永恆不變的理想女性」的勇氣,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開心。
「你記得要回來菲律賓看我。」「會啦!」
(作者為台菲家庭老么,有多年吃飯吃麵經歷,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即將畢業。)
[1] 「Balikbayan box」是海外菲律賓人寄送給菲律賓家人的包裹。「Balik」一詞代表「返回」,「bayan」則表示「國家/家鄉」。在菲律賓的文化中,這種包裹通常包著各種民生用品、衣物、禮物、巧克力、餅乾、電器設備等物件,除了它本身提供的經濟價值,同時也象徵著海外菲律賓人對家人的思念和情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