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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二代生對了家庭?我的升學故事,與「特殊選才」背後的身分認同掙扎

為什麼有些新二代選擇將自己畫進制度的弱勢,而有些卻不願意? 為什麼有些新二代選擇將自己畫進制度的弱勢,而有些卻不願意? 圖片來源:EduLife Photos/Shutterstock

2019年11月22日,那是學測倒數大約一個月的時間,班上的氣氛十分凝重,因為這是所有高三學生最後衝刺的關鍵時刻,但這天也正是中正大學特殊選才放榜的日子。10點整,18歲的我在歷史課上尖叫大喊:「我選上了!我上中正大學了!」班上好多同學頓時被我的聲音吸引,隨後露出羨慕的眼光,因為我比大家早「解脫」了。

對於高中生而言,學測無疑是人生當中最重要的時刻。路過高三學測生的教室,總會看到被書海淹沒的同學們。加上我就讀的高中書桌比一般學校大上一倍,因此同學總是習慣將要讀的書擺成ㄇ字型,將自己包圍在厚厚的書牆裡,也藉由這樣的方式,提醒自己不可以鬆懈。因此,可以不用考學測就確定有學校念、而且還是「國立」大學的我,受到所有同學的矚目。到了那節下課,已經幾乎整個高三的同學都得知了這個消息(我們只有4個班),我的LINE也不斷跳出其他班級朋友的詢問通知。

我申請的,是中正大學政治系乙組的特殊選才。當時,特殊選才這個管道才剛實施沒有很久,許多學校也會以身份區分組別。在109年的申請方式中,中正大學政治系乙組規定必須要有特殊身份,例如中低收入戶子女、特殊境遇家庭、原住民等,而我則是用「新二代」的身份去報名。從送出備審資料的那瞬間,我就無法再隱藏自己新二代的身分。我的上榜,讓許多人將我的「成功」歸因於我「生對了家庭」,說我有一個可以讓拿出來利用的媽媽。

一開始聽到這種說法,總讓我十分憤怒,因為我認為自己也在申請入學、撰寫備審的過程中下了不少功夫,並且由於我家是跨國婚姻家庭的關係,父母對我做的選擇以及努力其實不了解,也無法提供我升學上的意見。

一句「生對了家庭」,就抹煞我所有的努力

我的爸爸只有高職畢業。年輕時他陸陸續續做過幾份零工,但始終沒有一份長久正職,大多時間都是跟著我爺爺去批發布料維生,直到生下我,才找了份服務業的工作,一路從基層員工做到現在的店長,算是有穩定的生活。而我的媽媽來自中國貴州的農村家庭,國中畢業後就為了維持生計「北漂」到廣州自力更生,來到台灣後因為身份限制以及她對自己學歷的自卑,一直找不到穩定的工作,只能在家當家庭主婦照顧我。

回憶我求學的過程,國小家裡因為經濟壓力,並沒有辦法送我去安親班,那時我總是很早到校,因為我知道我的數學習作需要花很多時間訂正,如果不早點去改、去問老師的話,下課可能就沒辦法跟同學出去玩。有一次我好奇問隔壁同學,為什麼他們的作業都不太需要花時間改?他們告訴我,安親班有答案,早就幫他們對過了!也有同學家裡已經買過類似的練習本讓他們寫,只需要再照答一次就好。

當時10歲的我其實有點難想像他們在說什麼,因為我對於「寫作業」的理解就是媽媽在廚房煮飯,我在客廳邊看卡通邊完成習作,一路寫到爸爸下班回來一起吃晚餐,並不需要外人介入。直到18歲確定有大學念後,我找了一間補習班打工,才理解那時候我的同學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然而,大多數人還是用一句「她就生對家庭了啊」來抹煞我高三那一年的努力。我總是在想,這樣的背景,去就讀南科實中的我跟我的同學們相比,真的是生對家庭了嗎?

別人眼中靠著「新二代紅利」上好學校,但這個標籤卻成為最大的壓力來源。圖片來源:Thanumporn Thongkongkaew/Shutterstock

害怕自己成為他人眼中「沒有資格的人」

直到我上大學,接觸更多移民、新二代的活動之後,才開始慢慢意識到:當年,是我自己將新二代的標籤貼到身上的。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當年不選擇用新二代的身分去報名特殊選才,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呢?我想,如果再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使用新二代的身份去報名,因為在那時,這個身份、這個管道就是我的浮木,讓我可以證明自己「不比你們差」──即使我的父母不是台積電工程師,我依然可以考上大家眼中所謂的「好學校」。

但是,我到底需要證明自己到什麼時候呢?大一那年,我花了好多時間在梳理「被標籤」的矛盾感。因為如果只看我的成績,我其實沒辦法上到中字輩的大學。的確是因為我的身份,才讓自已擁有這張特殊選才的「門票」。並且,我也常常會在公共參與的時候自我介紹,提及新二代的身份,希望在場的長官或委員可以對我印象更深刻。這麼說來,我實在無法否認大家對我拿「新二代紅利」的指控。但同時,我也想證明:拿掉這個背景之後,我仍然有資格可以站在這裡。

這樣回應他人的期待與標籤化自己的過程,成為我大一最大的壓力來源。每到期中考與期末考前夕,我總是焦慮到失眠,只因為害怕自己成為他人眼中「沒有資格的人」。

特殊選才制度,如何促成實質平等、教育機會?

「特殊選才」從104學年度開始試辦,各校系針對具有特殊才能、特殊經歷或成就的學生開放名額,只要符合大學的招生條件,可以不必通過學測、指考,就有機會入學就讀。然而,特殊選才所談的「特殊」,在如今的發展下成為兩種情境,一種是領域上的特殊(拔尖),另一種則是經驗上的特殊(扶弱),因此才會區分出不同類型的組別。但即使選擇的是「非一般生」組,大多數學校在實際面試時仍然會評估領域上的成就,並不是純然的「身份對了就好」。

我想我的升學故事,只是台灣的社會在面對族群政策、想要實現實質平等時所面對困難的一個縮影。在這之中,最大的衝突就是族群間因政策福利所造成的「相對剝奪感」──我們常常會認為某些人拿了好處,間接搶走自己原本可以得到的位置或資源,進而產生憤怒、嫉妒的情緒,卻忽略這些人本就處在相對不利的社會位置。這樣的過程,是台灣在邁向真正多元文化國家時必須去面對的。

我們該如何理解每個族群的背景以及政策脈絡?我們的教育又該如何讓莘莘學子們認識各族群之間的關係,並且讓多元文化平等真正落實在大家心中?為什麼有些新二代選擇將自己畫進制度的弱勢,而有些卻不願意?我想,特殊選才的政策在制訂時並不是為了對新二代貼上標籤,只是單純的希望我們可以翻轉階級。但是,在實踐政策的過程,我們可不可以也讓新二代一起成為台灣人呢?

(作者為國立中正大學政治學系大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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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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