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從「新住民語言占用本土語言資源」爭議,揭露台語及越南語的失語記憶

有人問:「為什麼新住民語言要跟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爭資源?」但如果換個角度想,為什麼我們要把這些語言放在一個競技場上,讓彼此爭奪有限的教學時數,而不是一起對抗真正的壓迫——華語獨大的語言政策? 有人問:「為什麼新住民語言要跟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爭資源?」但如果換個角度想,為什麼我們要把這些語言放在一個競技場上,讓彼此爭奪有限的教學時數,而不是一起對抗真正的壓迫——華語獨大的語言政策? 圖片來源:Hananeko_Studio/Shutterstock

我是一位台越新二代,目前是成大台文系學生,也是台語中學師資生,未來可能到教育現場教台語、從事本土語言復振的工作。我支持新住民語應同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成為12年國教各階段必選修選項。同時,我也用非常沉重的心情寫這篇文章。

108課綱上路,新住民語文同本土語文在國小列為必選修課程。後來《國家語言發展法》施行,本土語文在國高中階段開始有部定必修學分,而新住民語文在此教育階段仍然只能視學校開設情況選修。為爭取新住民語文在中學階段擁有平等的母語受教權,作者認為中學課綱應一同將新住民語文納入必選修。

近來此議題在網路上引發諸多討論,甚至出現質疑「新住民語文佔用本土語文」資源、也不該與國家語言相提並論的論述。

父親祖先移民史的土地印記:Tâi-oân-lâng(台灣人)

幾百年前,我父親的祖先從「唐山」(Tn̂g-soaⁿ/Thòng-sân)移民到台灣,在這裡「釘根生湠」。家裡的族譜從來台灣的第15世開始記載,到我已經在台灣傳了8世。

父親的祖先移民來台灣後,在這塊土地產生了新的認同,從大員、台員(Tâi-oân)到Tâi-oân-lâng,其實再去強調從唐山來也沒意思,因為他們就是要在這塊土地世世代代傳承,因而凝聚了新的認同。而Tâi-oân-lâng就是父親祖先紀錄移民史新的印記。

代代傳承於此的新台灣公民

20多年前,我的母親從越南來到台灣。幾十年來,為了台灣的家庭,放棄了越南的種種,包括國籍,成為台灣公民。她逐漸融入台灣社會,是個台語講得比很多台灣人還要好的「越南媳婦」。在台灣生活,她從沒想過要返回越南。家庭在這裡、兒子在這裡,台灣就是我母親的家,而這樣的生命經驗,其實也是不少新住民的寫照。

雖然新住民的移民浪潮是近幾十年的現象,但這群人與其他台灣人的祖先一樣移民到台灣落地生根,也將在這塊土地上世世代代延續下去。在台語面臨消逝的危機之下,我看見許多像我母親的移民,成為本土語言和文化的傳承者。

雖然新住民的移民浪潮是近幾十年的現象,但這群人與其他台灣人的祖先一樣移民到台灣落地生根,也將在這塊土地上世世代代延續下去。圖片來源:Sanjiv Raj/Shutterstock

課綱應保護新二代的母語受教權

然而,對我來說,認同台灣(父親)同時認同越南(母親),並不是一件輕鬆簡單、自然而然的事。

成長於跨國婚姻家庭,我與母親文化的關係,曾經是不被社會肯定、支持的。在我從小到大的生命經驗裡,周遭環境並不鼓勵我學越南語,學校沒有太多引領新二代思辨身分認同的教育,家庭以及其他社會資源也難以支持我的母親教我越南語。這導致我在身分認同這條路上一直很孤獨,也很掙扎。

直到我大學時期接觸了高等教育,支撐我重新思考這些事情,重拾新二代的認同。我也是在長大後才體會到母親融入台灣社會的不容易,並被她融入台灣的故事所觸動,進而產生強烈的越南語學習動機。

正因為我走過這段複雜的認同之路,深感新二代因為缺乏學習母親語言、文化的制度,產生了許多遺憾,甚至是對自己的身分感到迷茫。因此,我認為國高中課綱應支持新住民語文同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群語言成為必選修的其中選項、保障新二代的母語受教權,支持移民在台灣落地生根後的文化權。

占用本土語言教學時數、搶走本土語言資源?

不過,一直也有一些人認為將新住民語文同列為必選修,會佔用、排擠、壓縮其他本土語言(台語/客語或原住民各族語言)的「復振與生存空間」。從制度面而言,108課綱開始提供新住民語文的選擇,並非占用「本土語言」的「教學時間」,而是讓屬於新住民各族裔、原住民各族裔、客語族裔、台語族裔的學生,有平等的權利與機會選擇學習自己的母語。

也有論者關於「占用學習客群」的理由,是擔心母語為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的學生會選擇修習新住民語文,進而阻礙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的復振。可是換個角度想,難道新住民族裔的學生就不可能去修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嗎?

這類的占用論述更多還是把語言「市場價值化」,並且認定只有新住民語會被學習者認為有工具性價值,而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則因缺乏經濟誘因而可能遭到忽視。然而,這種占用客群假設忽略了學生學習的多重動機──語言不僅僅是工具,更承載著文化、歷史與身分認同。這樣的占用客群假設,更矮化習得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對於社會生活的實用性、廣泛應用於各方面領域的可能性。

實踐國家語言願景,不該透過限制新住民語言學習,將其視為「移民的語言」或「他者的語言」,更不應忽視新住民家庭學生的文化權。圖片來源:EduLife Photos/Shutterstock

新住民語言不會在世界上滅絕,又何須保障?

有論者認為新住民的語言有其原生國保護,背後有他國政府保證其傳承、不至於「滅絕」。還有論者認為,相較於新住民的語言有其母國政府維持其生存空間,是「有武器的語言」,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群語言是「沒有武器」的語言,處於隨時滅絕的處境。所以,這些人反對將新住民的語言和其他本土語言相提並論,認為有意學習新住民語言的學生應該另闢蹊徑,而不該與台語/客語或原住民各族語言爭奪教育資源。

可事實上,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經歷了長久社會倡議及反抗,終於取得國家語言地位,雖然這距離本土語言復振目標還很遙遠。但是實踐國家語言願景,拉近距離的解套方法不該是變相限制、壓抑有意學習新住民語言的學生、將新住民語言視為「移民的語言」(台語/客語也曾經是移民的語言)、「他者的語言」,而認為完善新住民家庭學生的「文化權」是不重要的、沒資格一起討論的。

強化本土語言的武器:應由政府積極落實轉型正義

復興本土語言的策略,應該是由政府更積極提升本土語言的地位,打造友善原住民各族群語言、台語、客語的工作、學業、實用性等各種機會,而非將弱勢語言視為此消彼長的零和競爭,卻忘了最終的目標是打倒在多元族群社會中,以單一語言獨霸的語言教育政策。

我認為這樣的觀點讓新住民的語言和台語/客語或原住民各族語言陷入一種弱弱相殘的危險處境,在華語霸權的環境下製造弱勢語言之間不必要的對立,落入了強勢語言擁護者最愛的「母語就該回家學」潛台詞,將文化權真空於義務教育的責任之外。

這塊土地上,語言受壓迫的歷史並不止於「國語政策」

綜觀台灣多重的殖民壓迫歷史,乃至於國民黨國語政策的迫害,原住民各族語言、客語以及台語長期受到華語打壓而逐漸失語;同樣的,在過去數十年裡,新住民的語文也曾不被鼓勵學習使用、被視為沒用、低劣的語言,法律政策制定者、社會與大環境,甚至曾經將會說母語而不善於說華語的新二代小孩本質化地視作「基因不良」、「發展遲緩」、或「文化適應障礙」,並將不善華語的移民母親視為「教養能力有限」、「拉低國力的弱勢」。這造成多少家庭尚未痊癒的傷痕,卻好像在如今台灣社會已有「新南向政策」之後,就算功德圓滿、被輕輕放下。

同時在「友善多元文化」呼聲下的政策宣傳中,將新二代想像、形塑成具有「東南亞語言優勢的一群人」。但事實上,在許多新二代的生命經驗裡,「移民父/母原生國家的語言和文化」仍處在不被鼓勵、不被允許學習的陰影之中。我們身處的教育環境,仍然只象徵性的把移民文化視為新奇的異國文化,若希望為自己雙族裔背景的文化權發聲,就好似是太過分的要求。

台語失語、越南語失語的感覺一樣難受,各族語言的倡議者應該避免語言間對立,確保新住民及其二代的母語受教權。圖片來源:Hananeko_Studio/Shutterstock

台語失語、越南語失語的生命經驗一樣難受

我也經歷過自我認同、語言追求的探索與碰撞,在我習慣台語日常、重拾學越南語的意識過後,阿公跟外公卻相繼去世。我已經找到自己嚮往的認同感與生活方式,卻不再有跟阿公外公說台語及越南語的機會。甚至在外公去世之前,讓我感到最遺憾的是外公未曾用越南語叫過他的孫子,只知道我的中文名字。

台語失語、越南語失語的感覺一樣難受。我多麼希望時間能夠重來,彌補祖孫感情的缺憾。也為此,我才選擇踏上台語的教育之路,期盼透過教育挽回失語的遺憾。

台灣共同體的想像:新住民在其中嗎?

我認為原住民各族語言、客語、台語和新住民語言的倡議者應該攜手合作,向政府爭取更多教學時間,而非排斥新住民語文的學習空間,被保障成為必修課選項,導致同被壓迫的語言弱弱相殘,重蹈歷史覆轍,剝奪新住民及其二代的母語受教權。

再進一步說,目前國高中階段仍若將新住民語文排除在必修課之外,讓新住民及其二代必修台語、客語、原住民各個族群語言,而自己父/母親的語言只能視學校是否開設選修,這對同屬於台灣社會的新二代是否成為另類的不公與壓迫?當我們在談論台灣的共同體想像之時,為數可觀的移民背景人口,似乎仍只有勞動力、生育力理所應當屬於台灣,但伴隨而來的文化、語言卻不被歡迎落地扎根成為「我們」。

新二代必須先學台語、客語、原住民各個族群語言才有資格當「台灣人」,那何以讓我們一致認同台灣這塊土地?何以讓新住民認同自己是台灣的一份子?台灣社會又何以自稱為一個文化多元、友善、平等的國家?

本土語言轉型正義及母語受教權應持續推動

如今,台灣社會逐漸重視文化的多元、平等及友善。我希望未來跟我身分相仿的學生,也有認識自己族裔、語言、文化的權利。我未來可能在教育現場成為台語老師、從事本土語言復振,也期待原住民各族語言、台語、客語的復振能夠成功,我們應該向政府要求給予我們應有的本土語言轉型正義,也應保障每個族群平等的母語受教權。

(我的名字是林俊義,大家可以叫我「阿義仔」(A-Gī—á)。從前外婆家人不會翻譯我的名字,總叫我「林正義」(Lâm Chính Nghĩa)。我在15歲那年,開始了不斷更換標籤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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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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