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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丹佛高材生的移民二代故事,越裔美國人:說母語讓我更有自信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暑假過後,台灣教育將啟動一項希望工程,全國小學開放7種東南亞語言(越南、印尼、泰國、緬甸、柬埔寨、馬來西亞、菲律賓)提供學生選修。許多人批評,「一個禮拜學一個小時,學得到什麼?」

的確,一個禮拜一小時能學習的東西不多,然而,以東南亞母語課程作為槓桿,不只是語言課程、正義課程,也是以國家的力量為下一代培養文化資本。

「學東南亞母語有什麼用?」這讓我想起曾經採訪過的一位越裔美國人Sophie的故事。

5歲移民,她一路走進史丹佛

5歲之前,Sophie一句英文也不會講;9歲時,她把美國小學六年的數學進度都學完了;於是,從四年級開始,老師就請她當四、五、六年級同學的數學小老師。高二那年,史丹佛大學邀請她參加數學資優學生營隊;同時間,耶魯大學也派車、給機票,邀請她去參觀耶魯,希望她考慮就讀。

決定選擇史丹佛之後,史丹佛大學表示將提供未來4年將近20萬美元(約新台幣600萬)的全額獎學金,收到錄取通知時,Sophie和家人不可置信地哭了出來,他們沒想過,傳說中的「美國夢」,居然就這麼降臨在他們這個新移民家庭。

當時擔任某個國際NGO執行長的Sophie出生於胡志明市小康家庭,父親從事齒模鑄造工作,母親是國服裁縫。1991年,她的父母親透過親戚接濟,帶著一家4口移民美國洛杉磯,追尋更好的未來。當時雖不過5歲,可是她清楚記得,上學第一天,幼稚園的老師不會念她越南語名字的發音,班上小朋友笑她,並且用「F」開頭的英文髒話嘲弄她,她雖然不懂意思,卻非常難過。第二天上學,她決定要換名字,她指著身邊同學的名字說,我要跟她一樣,那個女孩叫Sophie,於是她也成了Sophie。

由於父母不會說英文,Sophie的學習完全得自立自強。「我學會的第一句英文是『What is this?』每天不停地問同學、問老師!」她笑著說,同學就是她最好的老師,因為大家都是天真爛漫的小孩,她很幸運地快速適應了美國的生活。

父母不能教功課,就靠圖書館「抄書」學習

剛到美國時,他們落腳在洛杉磯的新移民社區,「我們什麼都沒有,常常搬家。」即使家徒四壁,他們的公寓居然還被偷過二次!Sophie的媽媽解釋,那個社區龍蛇雜處,各國新移民抵達洛杉磯都會在此處落腳,社區充滿不穩定的氛圍,老舊破落,缺乏公共設施,連學校的老師都不太認真。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環境,他們做了一個勇敢的決定:「搬家」。

舉家搬到白人區的代價,是父母的犧牲:要付比較貴的房租、更長的通勤時間,以及疏遠人際社交關係。Sophie非常感謝父母的自我犧牲,聰明的她很快就發現,這裡的老師比較認真,學校設備比較好,而同學多數都是白人。

身為新移民的父母忙著找工作安頓生活、學習英文,對她的課業愛莫能助。上小學後,她發現了學校的圖書館,從圖書館借了很多書,回家抄書。她解釋,家裡買不起課外書,可是她非常喜愛故事書,於是,她就在小燈下,一字一句地抄在筆記本上,「我從那時開始喜歡寫字,而且會刻意把字寫得很漂亮。」她笑得很甜蜜:「我非常喜歡看書!」小學畢業前,她就把學校圖書館的書全都看完了。

八年級之前,她不曾感受過身為少數族裔被歧視的滋味,她認為這要歸功於美國老師一視同仁的公平態度,「老師沒有讓我感覺自己和別人不同。我和別人一樣有平等的機會。」因為環境容許她自然發展學習,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她就一直維持全班第一名的好成績,三年級時甚至學完整個小學階段的數學,老師派她做數學小老師,她對自己的表現一直都充滿自信。

家庭保留的越南文化

她記得,升上八年級之後,開始出現認同危機。美國和越南文化在她心中出現衝突,她開始質疑自己的父母為什麼不像別人的父母,不會對她說:「我愛妳!」父母嚴格的品格要求和管教,與美國社會的自由風氣大相逕庭,她質疑父母也懷疑自己「為什麼我的家庭跟別人(白人)不一樣?」

八年級的孩子已稍懂人事,同學會揶揄嘲笑她的家庭背景,把她和其他亞裔族群的負面行為貼標籤,「美國教育圈的人不太懂得越南文化,以為所有越南人都很貧困、吸毒、中輟、行為惡劣、文化素質低落。」她解釋,即使身為好學生,她的個性也變得有些憤怒而叛逆,看很多事情都不順眼,對很多事情抱持懷疑,與父母的關係也變得緊張。

不過,Sophie很感激父母的一點是,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和孩子溝通,因為他們規定在家一定要講越南話。

她的父母從來不在家裡跟小孩說英文,她笑著說:「我爸媽說,英文在學校學就夠了,在家要說越文!」打從移民美國開始,他們家就一直維持說母語的傳統,不只語言,他們看重基督教信仰與越南歷史文化,餐桌上大人沒動筷子,小孩不能先開動,敬老尊賢也是家規。她形容:「我們像活在兩個世界,一個是美國、一個是越南。」她的家中牆上貼著很多成語,最有代表性的是「先學禮、後學文」,先學做人處事,再學習知識。

在母語環境中長大的Sophie,至今能說一口流暢越文,回到胡志明市和祖父母、曾祖父母溝通順暢無礙,她不僅喜歡越南,更深深以越南文化為傲。

與父母關係緊張的青少年期,有一天,她在圖書館找書,被一本落下來的書打中頭。她撿起書本,書名是「First Born」,內容提到排行老大的孩子與父母之間的特殊關係,與其他手足不同。她淚流滿面地看完那本書,突然理解了父母的處境,了解他們對她的嚴格要求,可能是因為他們自己也還在練習如何當父母。

不管家庭經濟如何困難,她的父母輪流工作,總有一個人會全職在家照顧她和弟弟,她非常感激成長過程擁有健全的家庭關愛,使得她非常有安全感,對人格的發展養成具有關鍵影響力。

悠遊在兩個世界間的新二代

從小數學表現傑出的她,七年級時參加全美中學數學分級能力測驗(AMC),拿到第一名。高二時,史丹佛大學邀請她參加一個數學研究計畫的營隊,這個營隊邀請了來自台灣、印度等各國的30位高中生,給他們進行測驗,她順利通過了。之後,她收到史丹佛大學的信,邀請她加入史丹佛;同時間,耶魯也開出極好條件爭取她。參觀過耶魯之後,她選擇了史丹佛,主修準備醫學與亞洲歷史。

之所以選擇醫學,除了她數學本來就好,也因為受到家庭與信仰影響,決定要獻身社會。高中暑假開始,她加入教會志工,參加外派越南的醫療團擔任越語翻譯,跟著醫療團的美國醫生到越南偏遠貧困地區義診。

擔任翻譯的過程中,聽到許多悲淒哀苦的故事,親眼看見醫生如何幫助人們改善生活。「我發現醫病關係,其實是生命的分享,當醫生跟病人說,不要擔心,妳會好起來的。那一刻,就大大降低了病人的精神壓力。」

從高中到大學,參與5年的越南救災行動後,Sophie和就讀柏克萊大學的弟弟開了一個部落格為美國人引介亞洲的文化風俗,頗受歡迎。因為部落格的關係,他們認識了一個國際NGO醫療組織的創辦人,雙方因而熟稔,於是邀請剛從大學畢業,打算繼續念醫學院的Sophie加入NGO團隊,擔任執行長。

原本打算繼續念醫學院的Sophie很掙扎,一邊是醫學院,一邊是她所熱愛的醫療人權NGO,她為此禱告了3個月,最後,她聽從了自己心底的聲音,選擇加入了NGO,投入第一線服務。

她是這樣想的:「等我念完醫學院再投入服務,至少還要十年,可是我等不及了,如果我現在馬上就可以開始,為什麼不?」媽媽對她說:「當醫生受人敬重、會賺很多錢,但不一定會快樂,妳很有福氣,要把妳的運氣跟別人分享,妳一定要選擇讓自己開心的路。」

Sophie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趁著還年輕,能抓住這個難得機會好好發揮所長,實踐理想,「服務人群比賺錢更重要,做這些讓自己真正開心的事,對我來說,比唸醫學院更重要!」

看著青春正盛的Sophie暢談她作為移民二代的認同、挫折與堅韌,我深信,如果有適當的環境,有一天,也許我們也會有台灣版的Sophie這樣的新二代,悠遊於雙重文化之間,不必二選一,而是從容地汲取兩種文化的優點,融合為自己的獨特優勢。

即將開始的母語課程,將是我們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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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東南亞文化的台灣人,相信關心與自己無關的人,就能和世界發生更深的關係,找到自己的燦爛時光。現為《天下雜誌》「獨立評論@天下」資深頻道總監。曾任台灣《立報》記者、副總編輯,協辦《四方報》、發起「師生手牽手、搖到外婆橋」計畫、發起「台灣移民工文學獎」、成立「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F24北車地板圖書館,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運動,發動「尋找失聯的第二位媽媽計畫」,擔任當代藝術館《非遊記》協同策展人、主持《 大愛電視 》人文講堂、《聽天下》獨立評論podcast,著有《流浪西貢一百天》(二魚文化出版),曾獲教育部社會教育貢獻獎、華文永續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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