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年輕時,沒打算結婚生子,組建自己的家庭,這可操碎了阿嬤的心。即便阿嬤精心替父親安排了相親,父親會故意穿得隨隨便便的赴約,搞得場面難看,使得阿嬤又丟面子又氣。直到父親的某一份工作是外派到越南,才因緣際會在越南認識了我的母親。
在越南待了2個月,父親接到了來自台灣的病危通知,原來當時家族中的大伯母已經罹患肝癌,而且是末期。她在臨終之前,希望能親眼目睹我父親步入禮堂。雖然以現代的角度回頭看,這樣的情境有點情緒勒索的成分,但回顧彼時,大伯母是一個為家族盡心盡力而令人敬重的長輩,她的付出連街坊鄰居都讚譽有加,因此,大伯母的心願成為我父親踏入婚姻的最大動機,讓他下定決心改變心意。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父母相識不久就結婚了。由於繁複漫長的證婚過程(申請護照、良民證等等),母親無法馬上來台灣,大伯母來不及等到這對新人歸來,便離開了這世界。即便留下了遺憾,父親仍常提起:是因為大伯母,才有我和哥哥!
太過在意別人眼光,我與年長父親的情感糾葛
我念小學前,曾在越南生活過一段時間,母親希望年幼的我們能學習越南的語言和文化一年,父母也達成了共識。以當時的時空背景來說,父親接受這樣的提議其實非常開放。沒想到後來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我們待在越南的時間,意外地比父親一開始預期的更久,才又踏回台灣的土地。我很難想像父親是如何度過那段日子。
對我而言,似乎不知從何時起就常反思自己與父親相處的光陰。由於父親40幾歲才生我,我從小就有一種煩惱:以統計結果來說,父親在世和我們人生重疊的時間沒有一般人這麼多。
小學以前我可能已經學會察顏觀色了,極度在意別人的眼光,在心中藏著莫名的自卑,這份自卑扭曲了我的心靈。小學時因為知道父親年紀比一般同學的父母大,我害怕同學們得知我的父親比較「老」。有次放學父親騎車到校門口附近接我,但是我不願上車,而要求父親移動到更遠一點的地方等我。父親察覺到我怕他讓我丟臉,很不高興的拋下我獨自把車騎走,留下我充滿錯愕和懊惱的情緒,一個人走路回家,也領悟到:對啊,我幹嘛想那麼多呢?
我發現,原來自己更在意的是與親人的關係。雖然父親年紀稍大,但他不曾期望我們在他老年時能陪伴照顧他。他總是說:萬一哪一天爸爸倒下了,你們要怎麼辦?他只希望我們能夠獨立自理、照顧好自己。
在台灣,由於家庭私人因素,母親無法長久陪伴我們,我和哥哥的越南語能力一直退化。然而父親常主動要求我們念越南書籍給他聽,即便他聽不懂內容,但至少聽得出語調,他也希望我們保持與越南的連結。母親在視訊電話另一頭,總是耳提面命要求我們努力保留越南語能力,否則輕易忘掉實在太可惜了!但是當時的我根本無動於衷。

疫情後重返越南:從親戚口中了解父親的付出
國高中階段,我和父親越來越少感性交流了,畢竟他也是生長在較為傳統的家庭,在那時代,一般父母對子女的愛大多是由付出行動的方式展現,要從言語上表達親情是需要極大勇氣的,何況父親平日還要煩惱柴米油鹽的瑣事。我成年之後曾試著打破沈悶的現狀,跟父親多談談心,跟父親說我愛他,但是這對我來說也有道難以跨越的坎。直到某次重大的挫折經歷,我和他訴說自己的心聲,那段令人沮喪的關係才得到轉變,父親聽到了一些我不曾說過的話、我真實的想法。
我感到敬佩的是,父親從那之後願意放下「身段」,開始嘗試不一樣的溝通方式。隨著我們之間的摩擦、言語上的衝突減少,他的笑容變多了。他會告訴我們,自己沒能為阿嬤盡孝令他想哭;當我投入某樣事物時,他會鼓勵我,完成一些目標時,他會稱讚我,當我犯下過錯時,他則無限地包容我。反而是我沒辦法輕易說出這些感性的話。我知道這非常不容易,我也看見父親不斷在嘗試做一個更好的父親。
在疫情解封之後,我才有機會返回十幾年不曾回去過的越南故鄉。雖然父親並沒有同行,但在越南老家生活的期間,我透過在大學重新學習的生澀越南語能力以及Google翻譯,聽親戚們描述我的父親,才得知父親過去對越南家族的付出。
原來,父親出了錢協助越南老家蓋新房子,也樂意給予舅舅們金援,反而是好強的二舅堅持不用。二舅和二舅媽每次提到我父親都叫他「李哥」(Anh Lý),總是和我們說:「你爸爸人非常好!」(Ba con tốt lắm)甚至把手比在最高的位置,描述父親好的程度,用「最棒的」(Tốt nhất)等詞彙來稱讚父親,彷彿可以從二舅眼中窺見他對父親的敬重。三舅有學過一些華文,他則以華文告訴我,父親是他們「唯一的大哥」。我可以感覺到他們都是真誠地訴說,這也使我萌生了使命感,認為自己有責任為大家的下一次重逢和對話做好準備,成為他們的橋樑。

他試著成為更好的父親,我也想成為更好的兒子
父親從因為大伯母的牽掛而結婚成家,到後來也為另一個家族無私付出,中間過程的不容易與複雜的起伏,難以言喻。
無論是本地婚姻還是跨國婚姻,家庭的經營都可能面臨起伏、挑戰,每一位家庭成員都有自身不可逃避的責任要面對,家人之間的緊密連結,影響著持續走下去的力量。我的父親沒有逃避處在眼前的責任,而是老實的去面對,完成他能盡的義務,沒讓我們餓到一餐。
我不禁想:如果婚前的父親能事先知道我們這個家庭的艱辛和考驗,他還會結下這份婚姻嗎?如果父親回頭看這一路走來的辛苦,他還願意成為父親嗎?還願意當我的父親嗎?或者我應該問的是:養育我值得嗎?他的努力有白費嗎?
父親節前夕,我在心中告訴自己,我希望有朝一日一日父親能以我為榮,看著父親願意為了我們改變,試著成為更好的父親,而我則想成為一個更好的兒子。
(作者為越南新二代,成年之後試著拾回自身與本土以及越南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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