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段時間,我長得像個印尼人,在青春期來臨前的小學5、6年級,胎毛尚未褪盡,又隱約有什麼開始抽長,青黃不接的尷尬階段。我膚色黝黑,手腳細瘦,頭髮捲曲,雙眼皮褶痕深邃,看起來就像個印尼人。
小時候,好一點的同學,我會私下跟他們說,我爸爸來自印尼。「哦……難怪妳長得像印尼人。」我馬上急著解釋父親不是印尼人,是印尼華僑,兩者之間有著莫大區別。印尼人,11、12歲的小女孩,也約莫我小學5、6年級,就已經開始在爺爺家全天候幫傭,我不常看見她們,只知道昨天換下的衣服,今天已經洗淨熨妥折好。吃飯的時候也不常看見她們,只知道等我們吃完,她們會在廚房像老鼠一般,蹲在角落,安靜覓食,僅用右手扒飯,左手汙穢不潔,是禁忌。她們也許會暗中笑我,怎麼擦屁股的手也拿來取食,儘管我坐在前廳,用刀叉吃飯。
印尼人,11、12歲的小女孩,姑姑說不要對她們太好,她們好吃懶做,對她們好一點,以後就難管了。我的堂姊同我差不多大,從小便嬌寵慣了,不吃飯,要傭人一口一口餵;襪子、鞋子從沒彎下腰去自己穿好,都是也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僕,幫她穿好才能出門。
「印尼人」的一天
印尼人通常幫大多數華人,以及少數有錢的印尼人幫傭,男的當司機,女的做女傭。學業中輟,從很小便開始出來工作,薪資低廉,連不怎麼富裕的華人家中都請得起,比如我爺爺家。
爺爺家的舊房子,在住、商混合的雜亂區域,沒有拓寬的大馬路,叔叔的賓士轎車開不進來,奶奶早已搬離這裡,遷移到小叔高級住宅區的花園洋房。父親每次回來,也住不慣洋房,和母親拎著兩姊妹,幾箱行李,擠上由機車改造成的簡易出租車,風塵僕僕穿過空氣汙染十分嚴重的雅加達市區,來到爺爺家。車還是騎不進去,我們在路口下車,拖著重物,穿過彎曲迂迴的小徑,抵達迷宮的中央,爺爺的小屋,父親的過往。我記得旁邊有一條大河,或者說是泥河,幾乎不流動的水溝,小孩子排隊在水裡大便,母親們排隊在河邊洗衣。爺爺家有廁所,我們不必出去拋頭露面,但是每天的用水,必須一桶一桶向水車買來。
每天清晨5點整,我會被回教徒的禱告聲驚醒,透過廣播器強力放送的激情語言,進了我的耳朵,成了恫嚇。
中午12點,父親領著全家在街邊小攤尋找童年味道,蒼蠅嗡嗡盤在腳邊,日曬正烈,不一會兒,涼的食物也熱得燙手。
晚上8點鐘,回到爺爺家。爺爺家的錄音帶只有張帝和鄧麗君,我和姊姊聽了一整個月的脫口秀和小城故事,日後我回台北,在電視上看到他們,總有一個錯覺,他們其實來自印尼,身上夾帶了揮之不去的泥沼味。
我終於沒成為一個印尼人,印尼人卻開始來到我的島嶼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不只長得像個印尼人,也將要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印尼人,有一個印尼名字,一本印尼護照。
同樣是在我小學5、6年級,父親花了一大筆錢,為台灣出生的母親、姊姊、我,辦了3本印尼護照。我臨摹歪歪扭扭的印尼名字,描畫了好久,才在護照上落了款,定了讞;去相館照相,膚色黝黑,頭髮捲曲,眼皮深邃,不用假裝,看起來就是個印尼人。
印尼人,右手吃飯,左手如廁。清晨5點整,朝向東邊對真主阿拉虔誠跪拜。中午12點,我最怕吃的榴槤在街上熱得發燙,濃黃的汁液就快噴發而出。晚上8點鐘,聽張帝繞口令鄧麗君唱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印尼人」一天的生活,在11、12歲的小女孩心中,貧乏得可怕。
過了幾年,小女孩長大,膚色變白,頭髮留長,雙眼皮還是雙眼皮,戴上眼鏡之後,不這麼深刻了。護照失效,我終於沒成為一個印尼人,印尼人卻開始來到我的島嶼。外籍勞工或者配偶,前者短暫停留,來了又走;留下來的是後者,結了婚、生了孩子,5年、10年過去,明明老資格了,白紗總除不掉,還是新嫁娘,「印尼新娘」、「越南新娘」的叫。日後她的孩子上學,對親近一點的同學說,我的媽媽來自印尼,「哦……你媽媽是印尼新娘,你是外籍新娘的孩子。」不是個「人」了,只是結婚蛋糕上的塑膠娃娃,人造新娘。只會褪色,不會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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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南洋讀本:文學、海洋、島嶼
作者:王德威,高嘉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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