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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二代與「仲介婚姻」之戰:誰說只有為愛結婚的才是幸福婚姻?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新住民女性嫁來台灣,都有自己的故事和考量。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新住民女性嫁來台灣,都有自己的故事和考量。 圖片來源:MiniStocker/Shutterstock

在社群軟體Threads上出現一篇台灣40歲男性的發文,分享自己與一名18歲越南女性結婚,並且在與網友的互動中提及「花了70萬」、「用Google翻譯與女生溝通」、「與前妻因為小孩而離婚,故想找個女孩一起生個小孩組家庭」。由於語氣帶有炫耀,引起許多網友議論。

不少人批評,這場婚姻實質上是一種人口販運,更是將女性物化成生產工具。在這樣的討論脈絡下,大眾多半關心新住民為何嫁來台灣,以及為什麼台灣男性這麼執著於找「外籍配偶」生育,引起了女性主義的同情與憤慨。然而,這樣的討論卻逐漸偏向歧視,如「台灣底層男性才會去找外籍配偶」、「台灣男性只能往下找越南那種地方的」。

人口買賣?仲介婚姻?

在女性主義者的討論脈絡下,新住民被認為是「買賣婚姻」下被迫嫁來台灣的客體,這導致許多新二代感到不適,因此開始分享媽媽多元的生命經歷。一些新二代提出,他們的母親是自願來到台灣的。也有人以此攻擊女性主義者,讓女性主義者將討論限縮至被「人口買賣下非自願的新住民」,也希望使用「買賣婚姻」一詞,可以讓新住民女性遇到的狀況更清晰。在這樣的脈絡下,即使跨國婚姻家庭間複雜、異質性高,卻讓討論轉變成「支持人口買賣」或「不支持人口買賣」,讓許多人開始質疑新二代們的創傷是「搞錯重點」。這忽略了新住民群體的族群記憶。

自1990年代初起,新住民在相關討論中也常被污名化。固然,龐大的群體中必定有人自願、有人非自願,但實際上這並非重點所在,真正的問題,在於她們的聲音沒被聽見。當時新住民被稱呼為「外籍配偶」、「越南新娘」、「大陸新娘」等歧視用語,討論她們時,比起她們的處境,更注重她們的生育、教育衍生會衍生什麼問題。包括認為她們來自落後地區,和台灣農工階級的男性結婚會生下發育遲緩的小孩等等。當然,其中也有不少人同情她們,認為這些女性都是被「買」來台灣的。許多新二代不主動提及自己的身分,也是為了不被同情或歧視的眼光刺傷。

在Threads上,很多人出於善意,卻因對新住民生命經歷的不熟悉,靠著在網路上的資訊去臆測種種可能,用上具有歧視性且忽視脈絡的詞彙;也有些人將新二代「我母親是自願來台灣」的正面故事,變成攻擊女性主義者的武器,這也並不是我們樂見的。每個新住民女性都有她們自己的故事和考量,嫁來台灣後,也都有家家難念的一本經。

討論移民議題時,必須認知到:他們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圖片來源:Pokareva Maria/Shutterstock

看見多元的個體

許多新二代在Threads提出不同觀點,如母親是自願來台,為自己和母國的家人謀求更好的生活;當然其中也有不少人的家庭因婚姻仲介欺瞞,到台灣才發現實際情況與預設完全不同,最終導致家庭失和;也有些人看見婚姻制度下對於台灣本地男性的壓迫、新住民女性的養家責任。即使是新二代的經驗,異質性也相當高,因此我們很難簡單定義跨國婚姻家庭的真實情況。

關注新住民處境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討論過程中常因為對於移民議題的不了解,反而容易傷害到這片土地的新住民及其二代,為他們再次貼上過去20、30年來,他們努力從這社會中撕下的標籤。

討論移民議題時,必須體認到:他們是一群活生生的人,長期受到歧視與偏見傷害,這絕對不是必要的犧牲。新住民要的是理解,不把她們當成異類、落後地區來的「他者」。對新住民群體來說,承認她們的主體性,意味著尊重、理解她們的選擇與經歷。

這次事件也勾起了許多新二代在台生活的集體創傷。在他們眼裡,媽媽是有意識、活生生的人。如果台灣自詡為一個尊重友善包容的社會,身為女性主義者更應該做到尊重和合作,而不是支配和從屬。身為新二代的我們,最不缺乏的經驗就是從旁人與自身的生命之中看見新住民的弱勢之處。

中產階級及以上的婚戀觀,對於一些經濟困難、難以生存的底層階級而言,或許顯得遙不可及;強求每個人都必須因愛情而結婚,就如同「何不食肉糜」般不切實際。圖片來源:Funda Demirkaya/Shutterstock

不同的婚姻詮釋方式

政大社工系夏曉鵑教授在《流離尋岸》一書中提及一個不同的觀點:

眾多的研究卻早已指出,同質性婚姻仍是常模。……在一項針對台灣人婚姻型態的研究,張維安等(1983)指出,雖然媒約婚姻已被棄之為落後的象徵,以階級作為選擇基礎的同質性婚姻仍具意義,因為同階級的男女擁有類似的價值觀以及較多的社交機會。

許多人在討論中將仲介婚姻來台的女性視為「落後的他者」,忽略了台灣社會至今仍有聘金的習俗。我們可以將這類型的婚姻看作是傳統價值的延續。筆者好奇,當媒約婚姻被視為不合時宜的象徵,在女性主義和現代講求進步的價值觀上,這類的婚姻形式是我們自認為「多元主義社會」中能兼容並蓄的嗎?還是被認為不應存在的?直到今日,台灣也依舊有媒婆、婚友社,婚俗中仍有聘金,也有交友軟體專門用來配對伴侶;而除了老一輩,年輕一代也有部分人藉由這些方式找到另一半,並且走入穩定婚姻。如果只要透過第三方,且有金錢利益往來,或者在有目的性、利益交換的情況下步入禮堂,就得以算是「人口販賣」與「出售子宮」的話,那或許部分台灣人的婚姻也要被冠上這樣的標籤了。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社群媒體上許多人爭論的劣質婚姻仲介悲劇,或是部分台灣男性以為用錢就能「買太太」的落後父權觀念,是我們身在多元價值社會中必須重視且嚴厲批判的。 本文並非為父權辯護,而是針對部份論戰將跨國婚姻片面解讀為父權的延續,這類缺乏階級觀點的論述,也忽略了婚姻制度下的男性困境。

新二代們的母親來自外國,父親一輩則依循傳統台灣社會的制度,在二代的視角裡面,看待這個議題有更多的層次與多元觀點。在跨國流動成為日常時,也許婚姻的形式不一定要基於愛情,更進一步而言,中產以上的婚戀想像,對某些困於經濟難以生存的底層階級而言,或許遙不可及;要求所有人都一定要出於愛情才能走向婚姻,就像是「何不食肉糜」般不切實際。而基於利益與傳統價值的婚姻,也不應被一概否定,就像那些「娶外配的爸爸是魯蛇/外配媽媽是被賣來台灣」的論述。當社會還沒真正、聆聽過跨國婚姻家庭的心聲時,這些言論不僅讓大眾對跨國婚姻家庭的認知變得狹隘,也迫使新住民及其子女再一次面對社會的污名,無助於女性的婚姻自由,更會造成族群撕裂。

(作者林廷宇為印尼新二代,目前就讀東海大學政治學系雙主修社會學系;作者季离為越南新二代,目前就讀國立中興大學台灣人文創新學士學位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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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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