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紀漸長，我開始從事各種型態的藝術創作。寫詩、寫歌、彈奏樂器、製作歌曲、經營自己的Youtube頻道，乃至攝影作品上傳至Instagram，總會附上一段簡潔的註解。所有的主題，或許是理想的生活、自由的嚮往、夢想的追尋、實踐的不易等，但都與兩個字脫不了關係──浪漫。
越長大之後，才知道父親原來一直是我實踐浪漫的榜樣。
跨國文化與愛的連結
小時候家中沒有第四台，我也對看電視甚無興趣。放學後，我和妹妹最期待的活動，就是父親騎機車載我們去兜風。沒有任何既定行程，當下我們徜徉在茄萣的美好風光，跟一年中甚少下雨的好天氣。我們去看濱海公園水池裡的魚、穿梭於林間的野鳥，叫得出牠們的名字。一起去某條鄉間小路、產業道路、魚塭旁的空地，在沒有他人多管閒事的目光下慢跑，體態漸漸發生變化，一改「混血兒體弱多病」的印象。當時經常有機會全家一起於晚餐後散步，現在想來真是奢侈。
家人是一種奇妙的關係。我的越南語能力和在台灣就讀的時間成反比（現正如台語一樣，努力地重新學回來），但遠在還沒開口之前，我的身體、感官便能告訴自己，回來了！回到越南親切的外婆家，是無需言語便能傳達的情感，就是如此安心、放鬆又充滿期待，而且從來不曾水土不服跟曬傷，我真的好愛我身上的基因！
直到有莫名其妙的同學開始開關於我母親的玩笑、進入第一志願高中、大學被輕描淡寫的質疑「是否是因加分管道才得以錄取？」尤其在我開始蓄鬍蓄長髮之後，我的外貌跟同齡人開始有所不同，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我的母親在越南就讀師範學院，後來因低薪、同儕明爭暗鬥等因素，決定離鄉到胡志明市奮鬥，於台商公司的翻譯部門工作。因為有共同好友而認識，當時在商船上擔任氣象主任的父親，結婚來台後，母親繼續進修碩博班。
小時候，父親總是輕輕帶過自己的故事。只知道，他的「大學畢業日期」跟多年後我的出生恰好是同一天，在我們尚未對「無縫接軌的人生」有所概念之前，絲毫不覺得父親的求學過程有何異同。
長大後才慢慢得知，他幼年時家中貧困，讀完高雄海專，先去台塑的化學船上工作了幾年，有了儲蓄後才去基隆讀海洋學院（現為國立台灣海洋大學），才有了下一份工作和與母親相遇的機緣。他生病離世後，身後留下來的幾乎都是意外險保單，更應證了這份工作的風險程度。和他曾說過的那句話：我主要都保意外險，如果我不幸沒有回家，你的奶奶能夠有錢用。
每次有機會能全家一起回越南，我跟父親最大的共同語言便是食物。他極愛海鮮，即使越南語能力並非一級棒，但他自與母親交往以來，就會自行前往越南的傳統漁市採買海鮮，無論哪個城市，他津津樂道的故事，除了在哪個國家靠港上岸，就是越南的海鮮有多麽新鮮、平價（即使我的故鄉高雄茄萣也是以此著名）。
買螃蟹、蛤蜊、沙蝦回外婆家自炊，也是我幼時深刻的回憶。他不愛內臟類的料理，家中餐桌上完全不會出現，我第一次嘗試雞心、滷大腸等各種內臟料理，已經是上大學後之後的事情。
而牛肉河粉（Phở bò）是他另一項的最愛。哪怕在去年我攜母親和剛大學畢業的妹妹久違地回去深度旅行兩個月後，理解到牛肉河粉不是我媽媽的故鄉──越南中部古都順化的特產（順化的特產是Bún bò Huế），再次吃到牛肉河粉，仍喚醒了我跟父親之間某些特別的回憶。
也因為某種特別的因素，不知為何，我到上小學時，才開始認知到台灣的麵食是什麼模樣（如麻醬麵、陽春麵等，麵條的粗細、口感、搭配的湯頭，乃至於小菜、滷菜），我對麵食的啟蒙印象都是有關越南的Bún跟Phở以及Bánh canh。
做自己熱愛的事，父親教會我的溫柔
面對公司的轉型，父親後來決定從海上工作退下，嘗試創業，也因此我的童年中，充滿了父親的身影，每天都能見到父親，一起吃晚餐，是我們家的日常。那時，母親正在攻讀碩班，父親除了接送她之外，也負責了主要的日常烹調，只有假日和特殊的日子，我們才會吃到媽媽的味道、越南的味道。
他在越南的最大樂趣，便是逛藝品店，木雕、漆畫、各類藝品，連那位讓他跟母親結緣的共同好友，也是在這裡認識的，這些收藏，也是他創業的夢想，現在仍扎扎實實地躺在我家三、四樓的數個房間內。
然而父親的創業並不順利，我從小便對信貸兩個字不陌生，總是看著父親打開一個又一個的信封，上面滿是我未能理解的內容，年利率現在想來並不漂亮，父親也總是避談何以需要信貸的原因，能讓我們在不察經濟壓力的情形下成長，是父親最溫柔的體貼。
我在國中前沒有吃過麥當勞，手搖杯也是節慶時的奢侈品。小玩具、模型？更是不用想，連夜市往往都是window shopping，便利商店對我來說彷彿精品店，直到大學畢業後才敢昂首步入，在台北讀大學時的租屋費是我深深的愧歉。另外一個影響便是，我對於在台灣國內旅行究竟是什麼模樣有所理解，已經是我父親離世之後的事，長大後有意識的節儉，已經成了習慣，能這樣幫上家裡的忙，我甘之如飴。去年衛生所的工作合約到期時，我選擇放棄續約，同時第一次借了信用貸款。這是在能力所及之內，我可以自行負擔的金流，帶媽媽和妹妹一起去好好認識越南。
然而在上述的經濟情況下，父親依然努力讓我們全家每隔幾年有機會回一趟越南。當初的飛機票好貴好貴，廉航跟網路訂票系統也尚未普及。我考上南一中的禮物──朝思暮想多年的第一把電吉他、學測考上師大的禮物──一台自己選配的桌上型電腦。那是我一生中，看過父親結帳最為爽快的事物。
父親在病床上，沒有對於我離經叛道的職涯選擇有任何指責，只說了：「喜歡的事，就好好去做好它吧」。
他離開的同一年，我開始於文學和音樂比賽中獲獎，未能更早勇敢應戰是我最深的遺憾──來不及讓他看到。
我會選擇在畢業後回到高雄茄萣生活，很大比例上跟我體驗過的童年有關。現在的工作選擇，也是為了能夠盡可能多的陪伴家人，同時深獲其益──我真的很喜歡目前的生活。未來，我想帶孩子在放學後去兜風看野鳥，陪著他做自己熱愛的事，如同父親當年對我做的那樣。
（作者為台越新二代，現為台語詩人，經營YT頻道「德狗即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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