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來洗台灣國籍了！」
「中國人大舉來台！」
2月26日，國民黨團宣布在立法院優先推動「陸配取得身分證年限比照外配，從6年改為4年」，引發社會激烈論戰。再一次，中國大陸籍的婚姻移民（通常簡稱中配、陸配、中國籍新住民）在我國公民身份制度的特殊性成為矚目焦點。然而，因為近年中國對台的威嚇、進犯不止，不同論點間除了對國家安全沙盤推演，更包裹了許多對婚姻移民處境、法規效益的誤解，甚至充斥許多赤裸的歧視言論，使討論大為失焦。
看到這些言論，新二代社群中的中國籍新住民子女不禁想問：「我們的媽媽，真的是『中國入侵台灣的手段』和『背負原罪的中國人』嗎？」
中配及其子女是中國對台「洗人口」的手段？
中國婚姻移民在此次社會輿論中，最常見的是「洗人口」質疑。
所謂「洗人口」一詞，來自於指稱中國共產黨對香港的「人口殖民」、對新疆的「人口清洗」等治理手段。最常被引以為鑒的是香港案例：香港回歸前後，中國共產黨透過一系列綿密的政策，輸出「中國人」到香港，以圖取代「香港人」，把曾經承諾的「港人治港」變成為「新香港人治港」。
然而，這與台灣的中配入籍年限縮短議題，存在極端不同的脈絡：中國婚姻移民的存在，先是起源於台灣社會的出生率需求，而非中共的統戰大計；中配入籍年限縮短是否就會造成中共對台輸入人口危機，也不能單從入籍年限判斷，還需一併檢視中配在台公民權的數項「緊箍咒」。
近年我國內政部將從國外來到台灣結婚、移民而定居的人士稱為新住民。在當代累積近60萬的新住民人口中，多數是屬於在上世紀90年代末期跨國婚姻浪潮後，因締結婚姻來台的婚姻移民女性，來源國最多是中國，其次是越南、印尼等國。這些人或自由戀愛、或親友介紹、或仲介媒合而認識台灣結婚對象；可能無感情基礎、也可能是一見鍾情兩情相悅，為了自己的理想、家鄉的親人，以及追尋更好的生活而來到台灣。
你或許會說，所以這些「外國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所以來到台灣？請別忘了，結婚是兩個人的事！
研究婚姻移民的《流離尋岸》專書提及，台灣社會一部份從事傳統產業的男性，在社會經歷產業轉型後，基於經濟、階級等各種原因，在國內婚配市場逐漸成為晚婚族，因此，這群人結婚的需求，和希望來到台灣築夢的婚姻移民女性契合。另一方面，台灣作為已開發國家，出生人口的快速下降被視作國家安全危機，婚姻移民的子女更是緩解少子化壓力的助力。
而且，嫁來台灣的新住民們也不只是在滿足自己的人生願景。來到新環境的他們承受適應困難的壓力之餘，仍養育孩子、承擔家庭照顧責任、積極工作。來自中國、東南亞各國婚姻移民，以及不分國籍的多數移民都是如此。
有趣的是，早年台灣社會嚴重污名化跨國婚姻家庭時，常將有無生育子女作為檢視婚姻真實性的指標，有無生育子女，甚至曾是婚姻移民失婚後能否留在台灣生活的唯一資格依據，彷彿婚姻移民女性是因為「有子宮」、「對人口有貢獻」，才值得成為台灣人。但在如今的中配六改四爭議中，中國婚姻移民生養人口的事實，卻又成為國安危機成立的原罪。
台灣與香港的中國移民政策差異
回到「中配洗人口」的爭議，現在網路上討論大多以香港作為前車之鑑，指出中國內地人口湧入香港拖垮醫療資源、干預香港議會選舉等惡狀。中國以人口治理術鞏固威權控制，固然是民主台灣需戒慎恐懼的，但是，也需要意識到台灣和香港的地位有著本質上的差異——香港回歸中國（宣稱）的一國兩制統治之下，台灣則不在中國的統治範圍之內。
香港回歸中國後，政府設立了人口移動政策，包含：（1）頒發港澳通行證（俗稱單程證）；（2）提高中國內地生入讀香港公立大學比例，並規劃《非本地畢業生留港/回港就業安排》，影響香港本地人的就業機會；（3）確立父母雙方皆無香港居留權的中國大陸居民在香港所生子女，可享有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只要在港出生就可以享受香港居民教育、醫療、房屋等福利，使2003年後大量中國孕婦藉旅遊之名到香港產子，衍生了「雙非兒童」瓜分香港醫療及社會福利的議題。
當中「單程證」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出入境管理局發給有香港或澳門親屬的中國內地居民，前往香港或澳門定居的證件，決定審批的權力全在中國共產黨手上。中共可以決定讓誰、讓多少人入港，並且搭配開通其他的移民管道，才因此逐漸改變了香港民主制度中的選民結構。對於香港而言，婚姻移民並非香港主要的移民來源，進入香港也無需透過婚姻移民的方式，一切都取決中共的政策。這也是在這次議題香港與台灣移民結構上的最大不同之處。
在台灣的法律規範中，特定來源國的婚姻移民，入台前需接受「境外面談制度」的審查。「外交部駐外館處辦理外國人與我國國民結婚申請來台面談作業要點」中，針對外籍配有設有特定21個國家的境外面談制度，針對中配則設有「大陸地區人民申請進入臺灣地區面談管理辦法」，中配甚至需要進行兩關面談，一次線上、一次入境前。另外台灣也不存在開放中國產業移工的通道。台灣的整體政策並未開放中國人士來台工作，中國留學生畢業後無法留台就業，在學期間亦不能打工。
台灣以香港作為前車之鑑，是要拒絕中國一國兩制的話術，捍衛民主法治制度、追求國家正常化，凝聚不同群體對民主共同體的認同。批評「中配洗人口」之前，需要先釐清台灣現行制度對中國人來台、留台的各項緊箍咒和政策脈絡，才能明辨哪些是基於兩岸政治局勢、國家安全考量的防守底線，哪些是立基於偏見而對移民群體基本權益的禁錮。
歧視危機：對中配及其子女的污名論述捲土重來
雖然台灣社會與新住民（婚姻移民）是相互需要的關係，但為何中國籍新住民佔最多數？近60萬新住民之中，約有36萬來自中國，這難道與統戰無關嗎？確實沒有很大的關聯，而是跨國婚姻中「同種族通婚」的傾向──即便未必是同種族，也存在文化差異，但仍會想像彼此同是華人或使用相近語言（如華語、閩南語、客語），能降低溝通適應的磨合。例如許多「外省老兵」不希望孤獨終老，便傾向與語言隔閡相對小的中國女性，或能說廣東話、潮州話的東南亞華人女性成婚。
然而，卻有論者將此現象用以妖魔化移民女性，將數據上喪偶比例較高的中國婚姻移民女性戲稱為「收屍大隊」，將中國婚姻移民描繪成詐取榮民福利的吸血鬼。這樣的統計數據解讀偏誤，不斷的在歧視與污名工程中重演，就如同過去醫療現場、教育現場曾經預設婚姻移民生養的子女有先天基因劣勢、發展遲緩，在公衛學門、教育學門興起一系列的研究試圖驗證，產生了許多在取樣、解釋上都難以擺脫偏見預設的學術產出，被援引到污名化論述當中。
部分論述將中國婚姻移民在台灣的脈絡，一概抽換成統戰滲透手段，不僅一刀抹煞了跨國遷移中婚姻移民女性、台籍配偶男性的主體性和締結家庭動機，更是讓「政治忠誠」的質疑蔓延到中國婚姻移民的子女身上。有心人士意圖藉此議題激化社會對立，利用資訊不對等，將重視國家安全與看顧台灣主體性的群眾，導向仇恨中配及其子女的道路。甚至利用對污名論述的延燒，讓因為公民身份制度不合理設置，而處處被特殊化對待的中配，產生「親中政黨才會對我們在台權益釋出善意」的錯覺。
我們想提醒每一位關心台灣社會的人，在討論中配取得身分證六改四制度時，需要先拆解資訊脈絡錯置產生的污名，全盤檢視台灣兩套複雜的移民制度邏輯，積極樹立符合台灣人權立國理念的移民修法，才不會落得中配基本權益、外配基本權益兩者弱弱相殘，讓國家安全考量淪為污名言論的盾牌。
對於中國資本、勞動力輸台的政策，我們應當戒慎恐懼，提醒彼此對於片面的服貿協定引誘，要能「見樹又見林」、看見其對台灣本土的隱患；不過，對於婚姻移民權益改革，我們也得避免「看到黑影就開槍」。婚姻移民不只是來到台灣擔負生養未來公民的生育力，更不是敵國滲透的黑影。實際上的婚姻移民只是人，想平凡的安生立命於民主台灣的人。
（作者皆為移民青年倡議陣線成員。劉千萍為台越二代，劉俊良為台中二代、清華大學社會所碩二學生，李依靜為台中二代、中正大學政治系大四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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