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泰國華人家庭的第四代。她的阿公、我的佬公當年遠從潮州搭船到泰國北欖府，生活穩定後才陸續將他的父母和未婚妻接過來，佬公和佬嬤是在泰國結婚的，他們的後代也通通都是在泰國出生。因為佬嬤不會說泰語、只會說潮州話，姑婆（我媽媽的姑姑）們自小在家都是說潮州話長大的，上學後才學泰語。然而這樣的母語傳承，到我母親這一代就斷掉了。家中長輩對於潮州話的記憶，僅存一些簡單的詞彙，如紅包、吃、錢，這些發音就如台語發音，令我感到如此親切。
每次回泰國，我都能從家人口裡不斷地更新家族史知識。這次回去聽到某位家人回憶，佬嬤曾講過，自她來到泰國後，就沒有再見過遠在中國的親友了。原來回娘家這個課題，在我的家族裡，從佬嬤開始就已經是個難題了啊。
放下媳婦身分，媽媽終於當回女兒
在台灣，小時候看著姑姑們都會遵從初二回娘家的習俗，有時也會想，為何我母親的娘家那麼遠？為什麼我都不能回泰國找舅舅們和表妹們？對於同是華人的跨國家庭，有些傳統習俗似乎就被迫打破了，是種前後矛盾的關係。
去年是我第一次看媽媽在年假期間返泰，但也是在祭完祖後才回來的。那段時間泰國家族恰巧也有大活動要進行，她還是回娘家，終於再次當回這個家族的子女，盡她原生家庭中長女的本份。
在台灣，她在許多年的春節不斷的盡台灣媳婦的責任，努力達到婆婆的要求，婆婆逝世後還是如此。直至幾年前父親離世後，她似乎可以稍微放下一些傳統沉重的媳婦角色，回歸娘家當個大姊和女兒。
身為女兒的我，看著阿嬤和父親過世後的母親還是很努力的做好媳婦這個工作，內心其實充滿不捨。這個家已經沒有長輩了，而唯一的女兒也長大了，她可以放下媳婦身份，好好專心的當娘家女兒，好好的做回自己，但對於在傳統華人家族長大的她，這件事太難了⋯⋯。
成年之後年味漸淡的台灣與返回泰國的日常
自隨著家裡唯一的長輩逝世後，台灣的家再也沒有過年的氛圍，沒有特地來給阿嬤紅包的子女、或領取阿嬤紅包的孫子們齊聚一堂的畫面了。自那時開始，我能不待家就不在家，沒錢時去打工，有錢時就躲回泰國外婆家。
泰國在農曆春節是沒有放假的。但由於我們在泰國的家是華人家庭，除夕那日還是需要祭祖，但就是由有放假的人和家裡長輩完成這過程。每一家的人提供祭品到老宅共同祭拜，每次都能看到祖先桌前有超多供品，要兩三張桌子才放得完，結束後再由各家領取供品回去。
這次姑婆家的供品是傳承了佬嬤手藝的年糕和粿，但這些華人移民的供品經歷多代落地生根後，都融入了許多泰國在地的食材：椰肉、椰奶、綠豆仁。姑婆說這些供品都是她從小看佬嬤做到大，不用教，用看的就會了。她是可目前唯一有傳承到佬嬤手藝的人呢！與我成年後的台灣年節相比，要說泰國更有過年的感覺嗎？我認為所謂的「年味」，終究只是一種深刻的日常感、屬於生活文化的一部分。
農曆正月，泰國街巷和行人的裝扮也常見代表喜氣的紅色。但每次在農曆春節回泰國，我只覺得自己是回到泰國的日常生活，不會特別要群聚家族成員、或是特別約哪些家人吃上一頓年夜飯。
返泰過年的初衷
雖然在我們泰國的家，年節感沒那麼強烈，但我們家還是保有給紅包、初一不能做家事、不能洗頭髮的習俗，阿姨說這些都是佬嬤說的。由此可見；我們家算是真的很「華」、很傳統的家庭。但紅包就是意思意思給一下，只要是鈔票即可，至少要泰銖20起跳，也沒有強迫要包的氛圍感和壓力，這點是讓我滿喜歡的愜意默契。
到了4月潑水節，那時的連假才是泰國真正的「過年假期」。那期間很多家庭都會安排家庭旅遊，一起去廟裡浴佛拜拜，首都曼谷也會瞬間成為空城，就如台灣過年的情況一樣，大家都返鄉過節去了！至於中國的新年假期有沒有放假是取決於老闆，有放假的話頂多就是放除夕，有的連初一也會放。
泰國華人佔了全國 10%的人口，等於這些華裔族群基本上好像擁有兩次過年。而對我來說，泰國真正的「過年」也是潑水節，所以在農曆新年期間返泰，更多只是為了逃避那種孤單的年節氣氛。我成長於在台灣的跨國婚姻家庭，這樣的移民家族關係，使我在過年期間少了許多走春、親戚團簇的場景。於是，與其放那麼長的孤單假期，還不如帶上媽媽返泰避寒探親，過一個享受日常生活的假期。
（作者為在醫院默默刷存在感的小小醫師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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