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緬甸國花──印度紫檀盛開時,緬甸人便會頭戴花朵,在街上享受潑水、跳舞,派對般的狂歡。潑水節落在每年4月,緬甸、泰國、寮國、斯里蘭卡、柬埔寨,以及中國雲南傣族,都會盛大慶祝這個傳統節日。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13集Podcast,專訪緬甸歸僑協會理事李惠玲。小至水瓢,大至消防水柱,究竟緬甸人怎麼慶祝潑水節?當年辦護照都很困難,李惠玲從緬甸到台灣的「逃脫之路」,猶如《再見瓦城》的電影情節!這些年,她怎麼過關斬將,感受台灣的進步,在此落地生根?
不能生氣的熱情祝福:緬甸新年如何潑水狂歡?
潑水節當天,我會準備一大盆水,所有路過我家門口的人,無一倖免。如果比較親近的人,我們會把他的衣領提起來,從身後澆水並說些祝福語;比較會逃跑的,一盆水就直接往他身上潑。
在緬甸被潑水,一般人都不會生氣。潑水是種「祝福」,希望透過水,洗淨一整年的晦氣,以全新的自己出發。潑水節也是緬甸的新年,大人小孩都非常期待。我們會到孤兒院、老人院佈施,也去寺廟拜拜。
前幾年,我有幸回緬甸參加家鄉的潑水節。現場音樂很High,還有各種節目表演,大家就站在河邊,水想怎麼潑,就怎麼潑,河上那座竹編的橋甚至因為路過的人太多而倒塌。河堤另一邊是食物街,商家很有巧思,把座椅放在淺水中──你邊吃東西,腳就邊泡在水裡,很消暑!

如果在緬甸中南部,潑水節的玩法又更原始瘋狂。別人會用消防水柱朝你噴水,你得預備很厚很厚的毛巾,把自己包起來,不然水柱噴到身上會很痛!
瓦城有個皇城,四面都是河,這可是潑水節的絕佳地點。當天非常熱鬧,四面舞台都有不同節目──當然少不了水管。這邊的舞台表演完,我們就步行大約2公里,前往下一個舞台。緬甸中南部天氣很熱,基本上潑完水,人們就等著脫皮。
大家在潑水節吃喝玩樂,有時High過頭不免發生意外,緬甸這幾年開始舉辦「走路的潑水節」──不再有車子進入現場,大家慢慢回歸緬甸文化,把現場佈置得非常有緬甸特色,潑水也不像以前那麼可怕了。

台灣潑水節:解自己的鄉愁,也替別人解愁
早期,台灣人或許更熟知泰國宋干節(中國傣族稱潑水節)。位於中和的緬甸華新街舉辦潑水節,已經行之有年。當年緬甸歸僑協會自行湊錢,舉辦小型潑水節,解自己的鄉愁,也替別人解愁。
台灣政府見成效不錯,便接手主辦,但有一年的主題是「宋干潑水節」,很多緬甸人不太高興,華新街明明是緬甸街,為什麼要舉辦泰國潑水節?後來,緬甸歸僑協會成了協辦單位,確保華新街的潑水節,符合緬甸文化。
疫情前,我們會從緬甸聘請高僧誦經,或緬甸藝人來台表演。有些人會在華新街佈施、聯絡感情,我也會帶小孩潑水。雖然這些活動可以一解鄉愁,但終究曇花一現,要像緬甸般期待台灣的潑水節?還是太難了。


再見緬甸!逃脫父母控管的讀書路
最初,我用僑生身份來台,後來和我先生結婚,以依親方式留下。我的緬甸家人比較傳統,按照爸媽的劇本,女孩唸完書,找人嫁一嫁,當個家庭主婦就好。我想在仰光當翻譯,他們覺得女孩子拋頭露面,會影響名聲,那到親戚的銀行工作總可以吧?
家人:「去銀行工作一個月薪水多少錢?」
我:「8000塊。」
家人:「妳腳上這雙鞋子多少錢?」
我:「1萬2000塊。」
家人:「對啊,妳辛苦工作一個月,連雙鞋子都買不起,何必呢?」
我想工作,是為了追尋自我的價值,並不是為了錢。當年因為「8888民主運動」[1] , 大學被政府開開關關,很不穩定。我高中畢業,過了2、3年還是沒辦法上大學,不斷被家人否定後,我萌生起出國讀書的念頭。如果出國,家人總沒辦法控管我了吧?
透過台灣僑委會的招生,我順利分發到師大數學系。從緬甸一路到台灣,就像《再見瓦城》的電影情節,必須過關斬將。當年緬甸很封閉,我的護照是私底下買的,比政府公告的價格高出很多。後來想想,我對《再見瓦城》很有感覺,可能和自己的經歷太像了吧?

在台灣半工半讀,生活忙碌卻自由
「讓我去台灣讀書,給我一學期學費就好,剩下的我自己解決。」當年我曾對家人誇下海口,結果我到台灣後,逢人必問:「哪裡有工作?請介紹工作給我!」
那時,我早上6點到早餐店打工,8點或10點衝回學校上課;中午短短一小時,我還會到學務處或教務處,邊吃便當邊工讀;下午5點下課後,我繼續到師大夜市的餐廳,打工到晚上10點,日復一日。
在緬甸,習慣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我,在台灣半工半讀雖然辛苦,但比起獲得的自由,身體的疲累不算什麼。比較吃不消的是課業,台灣的數理水準在世界前端,我就讀數學系,程度本來就落後別人一大截,半工半讀後,學業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我很幸運,師大的教授和學姐非常關心我,考試找人陪讀或問問題,教授從來沒說過No,也一定有人可以解答我的疑惑。我能畢業,真的非常感謝他們,不然我應該撐不了那麼久。
不良仲介的影響有多大?為什麼我無法安心在台坐月子?
之後,我和現任先生結婚,由於緬甸沒有台灣辦事處,我得到「駐泰國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處理依親手續。怎知政策突然改了,台灣政府不採納我的單身證明!他們說,緬甸的假文件太多,必須請父母到泰國證明我單身,但他們來自鄉下,怎麼到國外幫我公證?最終,我委託仲介幫忙處理,他居然在戶籍說明編造我父母已過世,無需證明我單身。
因為仲介的便宜行事,影響我爸媽來台依親,只能來觀光。當年我生第二胎,女兒才2、3歲,小兒子又要出生,自己做月子還要應付兩個小孩,天根本要塌下來了!無奈之下,我請媽媽從緬甸過來幫我坐月子。
如果是探親來台,親人最多可逗留6個月,但父母在我的戶籍裡已經「過世」,媽媽只能用觀光簽證停留一個月。為了配合媽媽來台,即便我還沒到預產期,也得安排剖腹生子。孩子生下來還沒滿月,媽媽就必須回國。
這些年來,台灣的政策進步非常多,當年新住民姐妹不能工作,要歸化成台灣人,還需擁有財力證明,並且放棄母國國籍。如今這些條件都一一放寬,身為新住民,我能感受台灣社會的進步。一張張對外國人「很臭的臉」,也在新南向政策實施後,變得友善許多。
我來自緬甸,祖籍在雲南,現在是台灣的新住民,我喜歡用變色龍形容自己,因為不管在哪個環境,我都能適應良好。如果你問我是誰?我會說,我是緬甸人,我是雲南人,也是台灣人!
[1] 「8888民主運動」是1988年緬甸爭取民主的大規模民眾運動,當時軍政府廢除鈔票,造成通貨膨脹,最終導致全國性的示威活動。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7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