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那些「光環之外」的新二代故事

新二代和新住民母親間的關係不僅僅是親子關係,更深受整體社會環境對新住民態度的影響。而對年幼的新二代而言,學校是家庭之外,面對社會歧視的第二現場。 新二代和新住民母親間的關係不僅僅是親子關係,更深受整體社會環境對新住民態度的影響。而對年幼的新二代而言,學校是家庭之外,面對社會歧視的第二現場。 圖片來源:nimito/Shutterstock

「母子雙方都是為了保護對方,卻形成彼此的心結。」

這是台越新二代劉千萍在大家的精彩分享後,有感而發的一句話,總結了新二代和新住民母親互動中的各種內心小劇場。另一位母親來自四川的新二代劉俊良頻頻點頭,而一旁來台20餘年的越南新住民洪滿枝則含淚稱是。

這段精彩的新二代和新住民的對話,出現在自稱「老娘」的新住民所製作的Podcast節目──《移?老娘開新房》的錄音室裡,兩位正在攻讀碩士,表現耀眼的「新二代」,與老娘們暢談他們的童年故事。

在新南向政策的推波助瀾下,「新二代」被形塑為擁有父母親雙方的多元語言文化優勢,是政府重視的「南向尖兵」,是台灣社會具有國際大都會風姿的表徵。新移民的子女確實有許多值得探討的課題,但《移?老娘開新房》在最新一季節目中所談的許多「新二代」主題,與現今社會的主旋律大異其趣,因為她們希望大家聆聽的是光環之外的新二代故事。

難以全然示愛的母子關係

大學之後才開始積極學習「成為越南孩子」的劉千萍,在學習越南語之後,透過手機對媽媽說「mẹ ơi」(越南語的「媽媽」),才終於突破她10年多來無法對母親叫聲「媽媽」的心理屏障。

千萍父親的家族,受到當時視「外籍新娘」為低素質人口的整體台灣社會氛圍影響,擔心來自越南的母親的教養能力,因此她進入小學後就未與母親同住,而由同住的姑姑擔任主要教養者。每回母親返家探望時,千萍無法自在的表現出與母親的親密,甚至喊不出「媽媽」,因為擔心父親家族的親人會覺得她「太不台灣了」!年幼的千萍感到必須在父親家族和母親之間選邊站的壓力,大人們三不五時的玩笑話「如果他們吵架,你要跟誰?」在千萍的童年裡,逐漸累積成一座高牆,讓她難以直白表達對母親的愛與牽掛,尤其是當她明顯看出母親在台灣的家族關係中的勢單力薄時。

被迫選邊站是許多新二代的共同經驗。相對於母親來自東南亞的新二代,母親來自中國大陸的孩子除了在家族之間被迫二選一之外,更被迫在國族之間選擇。開始意識到台灣社會對中國的負面情緒後,就讀小學的俊良便開始排斥母親經常到學校關切他的學習,後來甚至因此而與母親產生激烈爭執。

許多母親來自東南亞的新二代在兒時會抱怨母親鮮少參與學校活動,以為母親並不關心他們的課業,卻不理解母親其實是因不諳中文,擔心他們會因此受到同學嘲弄而避免接觸學校。而母親來自中國大陸的新二代,雖然母親沒有語言障礙,但他們並未因此而喜歡母親積極參與學校活動,反而因為海峽兩岸的矛盾,造成母子間的衝突。

很多新二代並不理解母親決定遠離的痛苦心路歷程,甚至接受了父親家族以及整體台灣社會不斷灌輸的對母親的污名。圖片來源:stopstop757/Shutterstock

不友善的新住民法規

千萍和俊良後來透過不斷在知識上的學習,認識婚姻移民在台灣的處境以及變化,而漸漸的與母親和自己的新移民二代身份和解。但是,還有更多的新二代,可能至今仍對母親心存怨恨,尤其是父母離異而與母親分離的二代,因為並不理解母親決定遠離的痛苦心路歷程,甚至接受了父親家族以及整體台灣社會不斷灌輸的對母親的污名:為了錢財或男人而拋棄子女。

在《移?老娘開新房》裡,透過曾經受到家庭暴力而終於訴請離婚並取得孩子監護權的新住民現身說法,以及有多年協助新住民經驗的律師案例分享,讓聽眾看到一位新住民媽媽,即使面臨家庭暴力的威脅,也難以輕易拋開子女而離去。而當她們感到再也無法忍受而企圖離婚時,卻又擔心種種讓她們無法順利帶著孩子離開的情況:在台灣可能難以謀生,無法獨力扶養孩子;也可能受限於不友善的法規,因為在相關法令政策被不斷倡議而改革之前,尚未取得公民身份便離婚的婚姻移民,即使是受到家暴、甚至有未成年子女,也無法繼續居留在台灣,只要離婚,勢必與子女分離。某些新二代因此與母親失聯,心裡的各種傷痛、困惑、怨恨,不知何時才能向母親訴說?

還有些更為辛苦的新二代,成長於對母親充滿歧視的家庭與社會氛圍,又未能適時遇到協助他們走出困頓的貴人、將各種傷害轉化為向上的動力,甚至不幸的掉入犯罪陷阱、進入少年輔育院。這些曾誤入歧途的新二代故事,成了現今主流社會一片讚揚新二代優勢中的尷尬存在。而老娘們秉持「弱勢發聲」的精神,藉由戲劇和其他創意方法來協助這群「被忽視的新二代」,讓這些在主流社會被消音的新二代故事,被更多人聽見。

許多新二代在學校遇到學習的困難,或因「混血兒」身份遭到霸凌。圖片來源:Lopolo/Shutterstock

校園霸凌是社會歧視的縮影

新二代和新住民母親間的關係不僅僅是親子關係,更深受整體社會環境對新住民態度的影響。而對年幼的新二代而言,學校是家庭之外,面對社會歧視的第二現場。

「我很想把我全部的血都抽出來!」來自柬埔寨的孫雅雯在老娘的新房裡,止不住淚水的分享十多年前,剛入小學的女兒憤怒地對她說出這句話,像把利刄刺向她內心。

原本每天開心上學的女兒,幾個星期後,漸漸變得不愛去學校,甚至每天哭鬧。雅雯試著理解女兒害怕上學的原因,年幼的女兒卻說出令她至今想起仍心痛不已的話。多方了解後,雅雯發現女兒在學校受到霸凌:當她向同學說自己是「混血兒」時,同學嘲笑她:「你又沒有金頭髮、藍眼睛!」女兒在學校遇到學習的困難卻不願意告訴雅雯,因為「跟你說有用嗎?你又不會!」不熟悉注音符號的雅雯尋求老師的協助,老師冷酷的表示:「全班那麼多學生,我哪有時間特別協助你小孩?」

雅雯日後甚至發現,原來老師可能是女兒在學校受到霸凌的原因:女兒害怕上學,在教室外哭泣時,老師不僅未想辦法安撫,反而是對全班同學說:「不要管她!讓她在那邊哭好了!」

在缺乏對多元文化認識和欣賞能力的社會環境裡,學校老師的言行難以跳脫台灣人的本位主義思考,總將新住民和其子女問題化。《移?老娘開新房》邀請的另一位來賓楊萬利,其童年故事更清楚顯示老師對移民子女的影響。出生於緬甸的萬利,小學四年級才和家人移民至台灣。不熟悉台灣的語言文化和校園生活規範的她每天被老師處罰,時而因為不理解聯絡簿中的作業要求而未完成回家功課,時而因為不懂課堂作息的規定而顯得「異類」。老師並未試圖理解萬利一直犯錯的背後,其實是因為跨國遷移而產生的文化不適應,在處罰外甚至經常當眾指責:「楊萬利,你真的很差勁!」這句話成了萬利揮之不去的陰影,讓她一度深信自己就是老師口中說的「很差勁的人」。

在老娘的房間裡,萬利哽咽的說她感到被療癒了,因為她20多年的委屈終於能被聆聽、理解。如同萬利所言,說出創傷經驗並不是要揪出當年傷害自己的人來究責,畢竟他們也是受到台灣社會整體社會氛圍的影響。說出來的目的是要讓大家理解這群人經歷了什麼,需要什麼幫助。藉由理解造成創傷的原因,我們可以進一步改善社會環境,不讓偏見、歧視造成更多人受傷。如此,我們才能將創傷轉化為成長的養分,一如萬利、千萍、俊良近年來投入多元文化及新住民、新二代的公共議題,也才能達到真正的與自己的新二代身份的和解。

《移?老娘開新房》裡,有許多發人深省的新二代故事,也期待更多人的分享,讓我們聽見更多與主流社會不同調的新二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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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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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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