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老娘大聲公:從制度上保障移民人權,是台灣的未竟之業

勇敢不是天生的,權益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公民社會和主政者不斷對話、倡議、協商而來,而移民倡議這條道路尚未走完。 勇敢不是天生的,權益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公民社會和主政者不斷對話、倡議、協商而來,而移民倡議這條道路尚未走完。 圖片來源:leungchopan/Shutterstock

24歲的最後一天,我參加了新二代留聲機團隊舉辦的「老娘大聲公:倡議傳承工作坊」,實在沒有意料到,自己在活動的開場和尾聲,都在努力忍住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滑落。

在大二那一年當選108課綱的課審大會學生委員之後,因著對新住民語文課綱的討論,我在大多數的課餘時間都投入新住民議題,在無數講座和活動裡透過自己的生命經歷,宣導般地與他人討論台灣如何看待跨國婚姻家庭、如何讓多元文化觀生根、消弭歧視。也是在那些年裡,逐漸認識越來越多同樣來自跨國婚姻家庭的朋友,其中許多人也是不熟悉「媽媽的母語」的,不免常有類似的感嘆:「以前比較沒有鼓勵認識多元根源的觀念,上了大學,這社會突然都期待我們有雙文化雙語言,我當然也是想學,但是……」也有幾位受過媒體採訪的朋友會提到:「人們好像總喜歡問我們有沒有被歧視、被霸凌過,真是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是啊,在無數個生命經驗自我揭露之後,在辛苦與甜美的社會經驗都訴盡之後,怎樣才能再往前一步呢?當人們逐漸認知到這個社會過去對移民及移民子女有許多赤裸、甚至無意識產生他人壓迫的歧視之後,在高舉尊重多元文化、「以人為本」新南向政策的當代,我們的下一步是什麼?讓移民安身立命於這個社會時,免受隱性或顯性人權侵害的那塊重要拼圖是什麼?這一直是我在分享跨國婚姻成長故事時的自我探問。

直到,因緣際會地參與南洋台灣姊妹會與移民/住人權修法聯盟(以下簡稱「移盟」)的活動,我才找到那塊重要的拼圖。

移民工法律不完善,讓許多人傷痕累累

2018年的國際移民節,在全台各地舉辦嘉年華、文化體驗活動之際,我參與了移盟的倡議修法記者會,和幾位新住民阿姨們擔綱上演行動劇。當時左腳蹠骨骨裂還沒痊癒、走路還有些一跛一跛的我,主演一名新住民,因為結婚多年未生育而被丈夫要求離婚。沒有婚姻關係、沒有孩子可監護的外配,因為「喪失居留原因」而被迫離開台灣,因著不合理的國籍法,成為無國籍人球。

「難道台灣的法律是看女人的子宮能不能生小孩,來決定是否給予保障嗎?」當時的台詞銘刻我心。看著移盟夥伴們疾呼《入出國及移民法》部分法條仍暗藏歧視,讓我反思:無論是婚姻移民或是新南向攬才政策下的技術移民,都有可能受害於制度的殘缺或歧視。檢視現行移民相關法規的制定邏輯、倡議修除不公法律,就是保障移民能平等安身立民於台灣社會的重要拼圖。

一些在不同領域推動族群多元平權、推廣東南亞文化的新二代朋友,後來凝聚成了「新二代留聲機」的團隊,他們持續透過各式各樣的工作坊,定期進行校園生活、家庭生活以及法規層面的新住民議題研析。今年8月底舉辦的「老娘大聲公:倡議傳承工作坊」,就是為了認識移盟前輩們在這近30年裡所看到的移民處境變化,以及他們透過累積倡議行動的修除惡法的過程。

無論是婚姻移民或是新南向攬才政策下的技術移民,都有可能受害於制度的殘缺或歧視。檢視現行移民相關法規的制定邏輯、倡議修除不公法律,就是保障移民能平等安身立民於台灣社會的重要拼圖。圖片來源:shisu_ka/Shutterstock

一步一腳印走過的移民倡議

「別人的一句話,政府就有權力來撤銷我的國籍,這樣子合理嗎?」

「今天,我再講一次,是我孩子(被老師歧視)的話我一定跟他拚到底!」

「財力證明要廢除!移民家庭站出來!」

在工作坊的開場,我們一起看了南洋台灣姊妹會專輯中〈爭〉的音樂影片,看見姊妹會成員在20年前的倡議畫面,從外籍配偶識字班開始,這個組織累積了長達8年的培力,凝聚一群以婚姻移民女性為主體的草根團體,從2003年開始在台灣社會的公共領域發出自己的觀點,從抗議當政者歧視性發言、不要再叫我外籍新娘運動、再到2007年9月9日反對財力證明遊行,她們在台灣對移民最不友善的年代耕耘一條艱辛、漫長的移民倡議道路。

「我那時候有沒有想過……有那麼多不認識、真的是不認識的新住民姊妹,她們穿著越南國服從台灣各地騎摩托車來加入我們的遊行。」時隔多年,再次看到遊行畫面的滿枝姊還是感動地紅了眼眶,在投影幕前看見歷史畫面的我們這群新住民第二代也是深感震撼。台灣有幾十萬來自不同國家的移民,每一個充滿差異的個體,都曾在工作、公民身分、教養兒女的權益上處處受限,在社會運動當中,被他者化的群體能夠展現其主體性,是如此的不容易。

在工作坊中分享倡議經驗的除了來自越南的新住民洪滿枝,也有長年投入協助大陸配偶的王娟萍,她們便提到因著台灣與中國的政治關係,不同年代、不同國籍的移民面臨的歧視性法規亦有不同,如何剖析法律制度的合理性、同理其他群體的處境、互相聲援以免落入弱弱相殘的分歧,一直是移民倡議組織的重要課題。

成立於2003年底的移盟,成員包含南洋台灣姊妹會,以及其他關注移民工權益的倡議團體和學者專家,組成非常具有異質性,集結了關注性別、勞工、人權等不同議題的社運圈成員。即便團體之間過去並不一定有深厚的合作經驗,甚至在更敏感的政黨或統獨立場上,許多移盟成員團體分別背負著不一樣的標籤或立場,卻在移盟的運作下逐漸相互理解與支持、共同追求在民主公民社會中的移民制度願景。

這場工作坊中的夏曉鵑老師、陳雪慧老師、廖元豪老師也是移盟的成員,他們或是在學術田野蹲點的過程中與這塊土地上背負遷移生命史的人們有了共感,或是在修法倡議行動中扮演移民草根團體與國會溝通的重要橋梁,或是在年輕時經歷過台灣民主化運動的洗禮,對捍衛民主公民社會的價值有了使命感。這三位倡議前輩讓我們看見移民倡議是順著台灣民主發展的遺產,繼續往前的未竟之業。

「勇敢不是天生的,我是鋼鐵的女人!」

「勇敢不是天生的,姊妹一起爭平等,恐懼不會打敗我,我是鋼鐵的女人……」工作坊在前輩們回憶著遊行口號創意無限、笑著自稱是「拿著大聲公的老娘」之中結束,〈爭〉這首短短的歌曲卻還在我心頭迴盪許久。

我在1997年出生,童年生活並沒有習得母親的母語。2003年進入國民小學,在校園生活中,能意識到社會對婚姻移民子女的劣勢預設想像。2015年進入高等教育階段,突然感受到新南向政策下,雙文化背景、雙語言潛力瞬間成為婚姻移民子女被期待的優勢。剛過完25歲生日的我回顧自己生命經驗,因著社會輿論對跨國婚姻家庭的想像變遷,深刻影響我與母親的互動關係和生涯規劃,在「老娘大聲公:倡議傳承工作坊」中,又看見與自己生命史並進的一條社會運動史,告訴我:勇敢不是天生的,權益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公民社會和主政者不斷對話、倡議、協商而來,而且這條道路尚未走完。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38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