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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新二代:證明自己的特殊,不是我們的義務

該是時候我們重新想像「新二代」,不再要他們證明自己特殊,而是知道自己就正在台灣生活,在生活的過程裡,他們也正在成為台灣的一份子,不新也不舊。 該是時候我們重新想像「新二代」,不再要他們證明自己特殊,而是知道自己就正在台灣生活,在生活的過程裡,他們也正在成為台灣的一份子,不新也不舊。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是一名越南新二代,我叫林宗洧。媽媽來自越南胡志明市,我從高中以來就不斷關注新住民/新二代議題,並且透過「希望入學」管道進入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就讀。

在以上短短的自我介紹裡,我提到母親的故鄉是越南,我也稱自己是「新二代」這個群體的其中一員。因為我在高中時擔任了校內的學生會長,更有機會與資源可以推動自己在意的議題,並且找到方法完成自己的目標。「希望入學」是台灣大學開放給經濟弱勢、特殊境遇及新二代學生使用的入學管道,也可以稱作是特殊選才的一種。

回想高中時剛公布我進入台大的那一刻,我在歷史課上舉手跟老師說「我考上台大了!」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記者採訪、跟師長吃飯,以及成為新聞上的新二代模樣。那時候,記者詢問了我的家庭背景,當然,還有生命經驗與選擇社會系的關係。周遭的師長在採訪時並不把我當作「成功的新二代」,然而,報導標題還是寫著「要向世界證明 彰中新住民之子 林宗洧錄取台大社會學系!

證明什麼呢?為什麼在採訪期間,我要一直強調自己在證明呢?

我們必須先弱勢,然後才能閃耀

自從我高中畢業至今過了三年,但每到升學放榜之際,仍然會看到許多新二代新聞著重類似的描述:

「她是新住民孩子,國小三年級回台灣,一方面要克服語言障礙跟上課業,一方面還要幫忙身體虛弱的母親做生意……」

「他家中經濟普通,他平時要協助家中的薑母鴨生意,並把握剩餘時間讀書,努力自學苦讀,順利成為一位從小立志嚮往的工程師……同時,他來自新住民家庭。」

「上個月又獲頒全縣模範生殊榮,23日她獲得總統教育獎殊榮,新住民之子的她,靠著打拳『擊破』國中、小時遭霸凌的逆境,活出自己的人生。」

在確定進入好大學的那刻,我和這些被報導者們瞬間成為了「翻轉逆境」的新二代。新二代被視為是家境困苦、學習弱勢,必須克服逆境才能前往下個階段的同質群體。但是,他們也期待這群新二代能夠透過他們設計的升學機制,突破既有的限制。這樣的文化期待,讓「新二代」步入了兩難的局面:我們必須先弱勢,才能閃耀。

你要證明自己到什麼時候?

另一種報導類型所呈現出的新住民/新二代形象,更凸顯我們彷彿是「瞬間」成為了他人預設的想像:

「……活動現場邀請來自各國的新住民及新二代攤商、表演團體以及主持人,期待透過各感官體驗打造充滿異國風情的文化盛宴……」

這些新住民/新二代,就像是台灣島上永遠的異鄉人。如果這些群體的自身文化始終是異國的風情,那麼台灣「擁抱多元文化」的行動,其實正是在進行族群的劃界:哪些人是「新」台灣人,而我們希望這些「新」人可以和我們分享自己的文化。另一方面,族群特徵被視為是固定的,他們可以代言自己的國家,因為他們是族群裡的一部分,而被預設具有這個族群的本質。新住民被期待表演可能自身在母國也沒有刻意學習的傳統舞蹈,新二代也被社會期待會說媽媽的母語。

面對諸多的期待和預設想像,我們彷彿要不斷證明自己希望成為的樣子。

面對諸多的期待和預設想像,我們彷彿要不斷證明自己希望成為的樣子。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18年我去清大面試時,有位教授的提問讓我印象深刻:「你覺得要證明自己到什麼時候呢?」面試當下我愣住了,因為從來沒想過。後來,我到燦爛時光書店演講時,我曾經給了移人記者一個答案:

「作為一位新住民二代,我們要達到的義務是必須先認同自己,然後覺得自己是好的、可以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當時我的言下之意,正是在說:知道自己是特殊的,認同這件事,並且認為這是一件好事,然後成為更好的人。然而,另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腦中,現在也該由我來回答:為何新二代要證明自己的特殊性呢?

為何被期待成為「成功者」?

2019年11月,我到清邁的Warm Heart Foundation進行兩個月的蹲點見習。這群小孩的年紀大約是國小到高中,他們說著泰文,奔跑在組織校園的模樣,讓我始終無法忘記。他們大多是來自偏遠山區,或者是失能家庭的孩子,來到Warm Heart,他們能夠有機會得到更好的教育、更多的支持。

然而,我感到有趣的是,為何在那個當下,我並沒有「他鄉遇故知」的感受?在台灣,媽媽若是遇到同鄉,或者我遇到同樣背景的同學,都會產生一種親切感,感覺自己的個人議題應該也能被其了解。那麼,在泰國的那個時刻,為什麼我並沒有感到貼近,反而是遠離、陌生與未知?

這群我在清邁遇到的孩子,和市中心的孩子們極為不同,當然也和曼谷的孩子們具有極大的差異。我們在面對不同的群體時,自身的社會位置,以及我們希望在互動中達到什麼目標,都會影響到這些群體的行為,以及對我們的認知。而使這一切能夠發生的,便是情境的力量。

從這個例子裡,我想要說明的是,在東南亞的不同國家,甚至一個國家內的不同城市,人群及個人都是具有異質性的;第二,在不同的情境之中,我們如何看待這群人(台灣人如何看待「新二代」)將會影響到他們在互動中扮演的角色,被預設擁有的特質,以及一連串與社會期待有關的規範。

因此,當台灣的新二代被看作是「應當被幫助」的一群人時,那個情境下,我們便可能忽略了許多既有的權力關係,例如:為什麼說「好」中文,被看作如此重要的事?為什麼了解東南亞母國的文化被視為理所當然?

因此,何時選擇、為何選擇使用「新二代」這個身份,對於新二代們的自我認同就極為重要。然而,有些新二代刻意不使用這些資源,其中一個原因是當新二代相關政策與扶助弱勢深深連結,他們認為自己「不夠」需要,永遠都有比自己更需要的人。

今日,社會提供了非常多資源挹注到「新二代」身上,期待他們要與母國連結(尤其是新南向政策下),並且希望他們能夠「成功」,跳脫原有的負面環境。這些「資源提供」的背後,帶有一套期待與想像。這樣的想像讓某個「假定」的群體可以因此留存在社會中,並且不斷鞏固群體存在的正當性。

然而,當我們回望新住民家庭大量出現的發展脈絡,我們就能發現事情並不只和「族群」有關,而是在特定的「階級」脈絡下大量出現。因此,若是「新住民家庭服務中心」,或者現有政策僅僅強調翻轉「文化上」的污名,卻沒有從根本去改善整體社經結構,那麼,成功的範本永遠都是少數,而新二代永遠都是一小群人自稱的詞彙。

如果現有政策僅僅強調翻轉「文化上」的污名,卻沒有從根本去改善整體社經結構,那麼,成功的範本永遠都是少數,而新二代永遠都是一小群人自稱的詞彙。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這樣的區隔,其實可能反而拉遠台灣社會和新二代的距離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為何新二代要證明自己的特殊性呢?

在我看來,不經意地習慣「證明」自己的新二代,大多都是在成長過程的早期就知道自己的特殊性,並且在特定互動情境中,試圖透過這樣的身份獲得更多資源的新二代。

困在認同危機中的新二代,或許要回答的並不是社會為他們展開的問題(問題大多會是:你覺得自己哪裡特殊?你從這個特殊中得到了什麼?)。我認為,新二代僅僅需要像其他台灣小孩一樣,回到自己的家裡、和家人聊聊天、知道父母來自哪裡、做什麼工作,透過這樣,歸納出哪些是實踐自己理想的限制與條件,並且試圖突破。

當現有的政策不斷的在鼓勵特定的一群人,這群人可能對於母國文化特別有嚮往,也可能很小就已經學會母國語言,可能對新住民/新二代議題倡議有興趣,也可能想成為台灣與東南亞國家之間的交流橋樑。然而,卻忽略了大部分新二代是如此平凡,可能只是勞工階級家庭裡成長的少年,也可能不認為自己是「新二代」而是台灣人的一員。

這一連串朝向「新二代」的政策,會不會也正在擴大新二代與社會的距離,而非拉近呢?我想,該是時候我們重新想像「新二代」,不再要他們證明自己特殊,而是知道自己就正在台灣生活,在生活的過程裡,他們也正在成為台灣的一份子,不新也不舊。

(作者就讀台灣大學社會學系,長期投入兒童權利倡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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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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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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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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