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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需要證明自己很台灣」:她的新二代書寫,是療癒也是力量

年僅22嵗的劉育瑄近期撰寫《身為新二代,我很害怕》,是台灣第一本由新二代書寫的生命紀實。 年僅22嵗的劉育瑄近期撰寫《身為新二代,我很害怕》,是台灣第一本由新二代書寫的生命紀實。 圖片來源:劉育瑄提供。

劉育瑄9月在獨立評論發表的投書獲得廣大迴響,點擊率突破12萬,臉書亦有超過1.4萬人按讚。她以工人家庭角度書寫台灣階級落差,引來不少網友激烈討論。

劉育瑄的文章震撼人心並非首次,身為台灣東南亞新住民第二代(簡稱「新二代」),她總能用敏銳觀察,點出台灣社會隨處可見、卻被假裝不存在的歧視。城邦出版社編輯看了她早年的文章深受感動,奔波4個月要到劉育瑄的聯絡資訊,促成台灣第一本新二代書寫的生命紀實——《身為新二代,我很害怕》。

匆匆22年,究竟劉育瑄的人生有多少崎嶇,才能集結成書?

「編輯告訴我,這是教授未來研究新二代的教材,NGO會根據這本書幫助新二代。」理應高興的消息,劉育瑄卻透露擔憂,或許她瘦小的身軀與總愛將所有包袱往肩扛的性格相關。

採訪當天,劉育瑄身穿黑色連身裙,唯獨一條金項鏈卻光彩奪目。她從小排斥各類金飾,就怕這些保平安的象徵被大家認出是「柬埔寨的女兒」,如今將年輕女生認為俗氣的金項鏈高掛脖子,也印證劉育瑄作為一名新二代,自我認同的啟發。

因為血液,我被剝奪了姓名

只因爸爸是尼龍工廠清潔工,柬埔寨廣東裔媽媽是五金工廠小工人,劉育瑄與生俱來的原罪便流淌血液中。從小她聞著魚露味、吃著越南春卷,聽媽媽說廣東話長大,即便她外表無異於台灣人,文化隔閡與階級差距仍讓她與「正港台灣人」拉出一條巨大鴻溝。

究竟是什麼壓力,讓一位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需要一再證明自己「很台灣」?劉育瑄自小就努力,為了證明柬埔寨媽媽「有把小孩教好」,她在國小以六年總成績第一名的殊榮畢業,獲頒縣長獎。可她沒料到,「劉育瑄」三個字在同學家長口中幻化成:「那個他媽不是台灣人的」。

因為血液,她被剝奪了姓名。

從彰化直奔台中頗負盛名的私立中學就讀,劉育瑄試圖找回自己:「如果我做不好就是我做不好,跟我媽沒有關係。如果我做得好,那是因為我努力,不是我生來就聰明。」

隱藏新二代身份,階級高牆仍待跨越

劉育瑄敏感、焦慮,父母卻無力分享。媽媽每週上班6天,8小時的班表全滿,3小時的加班則為常態。見不著媽媽,少了情感羈絆,找個陌生地重新開始並不難。由於作為一名新二代的經驗不佳,國中時劉育瑄決定悄悄隱去身份,12歲的她幻想未來的美好生活:「去了好學校,有好的老師,應該可以學到更難更有趣的東西了吧?」

然而,階級高牆仍待她跨越。

「有誰想為班上做些事?」老師隨口一問,每條高舉的手晃啊晃,搭配「我媽一定要我當個XX幹部」的自信,為劉育瑄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她不知道,有錢人家的小孩被教導成要積極主動。

俗話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沒學過音樂的劉育瑄,也在合唱比賽回敬班上另類的聽覺衝擊。對比同學瞟個樂譜,悠揚歌聲便從聲帶自然傾出的自如,劉育瑄偶有唱錯時刻,前排一位女生轉過頭來怒吼:「到底是誰啊?你是看不懂樂譜嗎?」她心虛把嘴閉上,內心一片翻騰。

穿上全白制服,同學間的差異暫時隱形。所有人以為,劉育瑄來自中高階家庭、懂兩種以上的樂器,會在寒暑假前討論全世界哪個迪士尼最好玩。「同學不是惡意的,但他們不知道我不一樣。」劉育瑄心中五味雜陳,卻不知那是階級差距。

來到美國維思大學,若一早起床看見窗外雪景,會讓劉育瑄心情大好。圖片來源:劉育瑄提供。

正常小孩長大的感覺,是什麼滋味?

儘管之後領著全額獎學金來到美國維思大學(Wesleyan University),生活費仍是個謎。劉育瑄必須扛學貸、身兼三職,才在美國勉強換得溫飽。

在學校餐廳打工,學生把嘴一抹,前往圖書館讀書。週末工讀結束後,劉育瑄從圖書館出來,空氣中飄散大麻味道,同學鬧哄哄從一個派對移往另一個派對。她一切看在眼裡,卻根本沒時間羨慕,文本讀不完、還沒存夠錢回家……學業與經濟壓力二重奏每天奏響,震耳欲聾。

字體開始漂浮不定,電腦前的浮標一閃一閃,注音卻拼湊不出來,僅存的能力一步步喪失。劉育瑄陷入了情緒低潮。

諮商師說,壓力早在生活中累積,大學僅是引爆點。從小,劉育瑄必須站在風口浪尖上,分擔柴米油鹽的擔憂。忘了多久以前,劉育瑄總被爸爸高高舉起,小手架在醫院櫃檯上,為寫字吃力的爸爸將病歷填好。當同學抱怨數學毫無用處,劉育瑄的手指早在計算機前飛舞,「噠噠噠……噠噠噠……」每一聲響都在監控工廠老闆,及挽救媽媽的血汗。

學校所學,早已成為極重要的生活技能。小小的身軀用來抵擋狂風暴雨,但內心再堅強,卻也渴望爸媽保護。

僅有一次,家人的背影清晰可見,劉育瑄回憶當初:「感覺很陌生,很驚恐,第一次看著我媽在櫃檯的背影。」媽媽在柬埔寨健步如飛,劉育瑄默默跟在後頭,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聰慧,在陌生土地上瞬間失效。媽媽用流利柬埔寨語向海關打交道,最終帶回兩張打折的簽證。心中堅強女孩愣愣望著媽媽發光的背影,喃喃自語:「這才是一個正常小孩該長大的感覺啊!」

不需一再自我證明的新二代

在美國留學雖然壓力大,但多元文化的碰撞卻讓劉育瑄看見不同世界。她身旁圍繞許多有移民背景的國際學生,在朋友眼中,爸媽的社經地位與國籍,僅是組成劉育瑄的一部分。

劉育瑄甚至體驗美國的驕傲文化。「我吃全素食,我很驕傲!」「我麩質過敏,我很驕傲!」起初朋友各種小事都能感到自豪,讓劉育瑄哭笑不得,卻也讓她逐漸放開心房,分享自己的故事。朋友一句「你應該感到驕傲!」,讓她逐漸找回自信。

劉育瑄在美國偶爾會下廚,身旁也圍繞許多有移民背景的國際學生,圖左上角的食物便是巴基斯坦裔美國同學的媽媽打包的囊。圖片來源:劉育瑄提供。

其實今天的獨特,何嘗不是源自過去坑坑巴巴的自己?或許試著接受現有的狀態,不需一再向世界證明自己,才能找回姓名。

劉育瑄想起從前的自卑女孩,努力考取第一名,誓不成為新二代累贅。女孩還沒學會走路,便用盡全力在生命路上狂奔,看見前方同學坐著汽車呼嘯而過,她氣喘吁吁卻無可奈何。

她放聲大喊,不斷將結痂傷口摳出血跡,所有憤怒、不解、無力傾洩而出。許多夥伴聽到她的呼救,漸漸趨前,與她同行。她才曉得,人生道路不全然是競爭者,許多和她一樣的小孩同她並肩前行。

僅僅知道有人陪伴,便可以獲得救贖。這群小孩,漸漸穩定自己的氣息,用舒服的方式,陪伴彼此。「你不需要證明自己很正常、很台灣。」、「你不需要為家人贏得尊重」、「你值得存在於這塊你出生、長大並熱愛的土地上」……劉育瑄寫在書中的結語,獻給曾經的自己,也獻給用力掙扎的新二代,他們都用自己的步伐,走出獨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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