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你有打耳洞喔?我也很小就打了,媽媽說是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
2021年7月一個傍晚,因為要拜訪在疫情期間開店的越南姐姐阿鮮(化名),我隻身帶著最新出版的刊物,進入狹小、各式商品琳瑯滿目的東南亞雜貨小店中。
或許因為過去就讀幼兒保育科、大學4年學習社會工作專業,也或許因為自己的童年成長背景,在專業助人者的道路上,我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放在年紀比我小的孩子身上。那天店內有3個孩子,都是越南新二代,分別就讀國中、國小、幼稚園。在與阿鮮姐姐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的同時,國小的妹妹顯然對我充滿好奇,尤其在看到我簡單挽起頭髮的耳朵上有耳環後,好像找到同類一般。然而,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震撼:
「但是我三年級的老師,開學看到我戴耳環,都沒問我就處罰我。」
妹妹的語氣帶著些許無奈、些許生氣。當下我沒有過多的把情緒顯露出來,而是先跟妹妹聊聊老師行為的動機可能是什麼?然而,妹妹對老師為什麼這麼做沒有多加思考,腦海中只留下老師的嚴厲處罰及鋒利的言語。
曾經,我也是害怕社會眼光而拿下耳環的孩子
這個事件,讓我陷入學生時期的不安與恐懼中。
穿耳洞時,我才剛會走路,還記得打耳洞的疼痛。但媽媽認真告訴我和妹妹,這兩對耳環是外婆特別要給我們的,希望我們在台灣可以平平安安的長大。我很喜歡這對充滿愛的耳環。當時因為經濟尚未獨立,也沒有特別打扮的觀念,同一副耳環在我的耳朵上,至少戴了8年。
然而升上國中,因為害怕未知的校園制度、陌生的班級,以及老師的不了解,我在入學前便將耳環默默摘下收好,直到高中才又鼓起勇氣把耳環戴回來。還記得當時媽媽看我拿下耳環,十分不解地問我為什麼?當下恐懼又羞愧的我不知該如何表達,不知該如何跟媽媽說出我的感受。
雖然在成長的歷程中,並沒有特別隱瞞過自己新二代的身份,但在相當複雜的家庭成長背景下,做好遵守社會規範的乖小孩,是無權無勢的孩子唯一能做好的行動。即便清楚知道自己的定位,我依舊被社會規範所侷限,進而產生巨大的自我認同與價值觀衝突,直至今日才逐漸梳理清楚,並勇敢表達自己的感受。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想光明正大的戴著耳環去上學。
是愛漂亮還是情感寄託?
現在市面上有各種漂亮的耳環,每個人打耳洞的動機、時機、年齡都不一樣,甚至還有許多不用耳洞即可配戴的耳夾式、懸掛式、磁吸式耳環,讓更多愛美人士在出門前有更多不一樣的裝扮選擇,也是提升精神、尊重、專業度等相當重要的單品。
對於求學階段的學生來說,戴耳環到底是愛漂亮的表現還是情感的寄託,每個人的解釋不同,每個族群的祝福習俗也都不太一樣。我的外婆是用耳環祝福我們兩個孫女,其中是否有確切的歷史典故,我不知道,但我非常清楚,這是遠在柬埔寨的外婆對我的愛與關心,更是濃厚情感的寄託。作為最親的家人,外婆卻無法一同共享我們成長的喜悅,她透過同鄉的友人將這份愛送到我們手上,也顯得格外珍貴。
當然,耳環代表的情感並無法概括到所有的新住民族群,現在耳環也已經發展成不論族群、性別、年齡都可以配戴的飾品。愛美之心人人都有,我希望身在教學場域的老師們,在看到學生任何一個行動時,應當先思考的是學生行為背後的動機,而不是像前述小妹妹所遇到的老師一樣,劈頭就對著三年級的孩子說:「才幾歲,就那麼愛漂亮?」
文化知能的傳遞
隨著108新課綱進入校園,過往的知識學習提升到「核心素養」,把更多元的概念放進教育中。新課綱明明都寫著應認識包容文化的多元性、更規劃7種新住民母語選修課程,卻仍有老師對於新二代的孩子抱持著刻板印象,令我不禁想大喊,都什麼年代了,為何還這麼古板?
一直以來陪伴在身旁的朋友們告訴我,多數年紀較大、任教年資較長的教師,價值觀、教育觀都還無法跳脫過去的框架。然而對我來說,這卻是長年的憤怒與傷痕被喚起,不想讓現在的孩子再走我走過的路。我知道,只要慢慢等,總有一天這些老師會慢慢退出教育現場,或者想法會慢慢轉變,可是全台各地有40多萬的新二代孩子,當他們遭遇不公平的時候,誰來幫他們?
有了想法,需要可以切入的行動。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每年學校要求的教師研習時數,這是教育現場老師最佳的時機。為此我去查詢全國教師在職進修資訊網的研習資料,發現主要研習項目包括基本的環境、性別平等、防災、安全教育……,就是沒有一個多元文化的主題。私下詢問現場教師,得到的回答是多元文化研習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但顯然無法拓展到每位教師身上。可見多元文化知能的基礎認識,仍有一大段路需要繼續努力。
我衷心期盼,在基礎教育的現場,能有更多教師建立起多元文化的觀念,在公私部門與全民的努力下,可以打破過往的刻板印象,建立更多友善的環境,給新二代、新住民一個公平、友善、共融的空間與時代。
(作者為土生土長的彰化農村孩子,也是台灣、柬埔寨、泰國的新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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