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健康不平等:語言築起的醫療高牆

移民移工因為語言隔閡,聽不懂複雜的醫學解釋、不理解正確照護的理由與重要性,容易以自己的方式錯誤解讀,或被相對更直觀好懂的說法欺騙。 移民移工因為語言隔閡,聽不懂複雜的醫學解釋、不理解正確照護的理由與重要性,容易以自己的方式錯誤解讀,或被相對更直觀好懂的說法欺騙。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怎麼都沒有寫他這個病的書?我都不知道怎麼照顧他……」

簡單的一句話,包含了無奈、無助、憤慨和害怕等負面情緒,而這句話聽在我耳裡,重重的擊在心底。身處不熟悉的語言環境,再遇到令人不知所措的事,她的心情一定宛如熱鍋上的螞蟻,只能戰戰兢兢地從醫師、護理師和親戚口中的句子,抓取自己能夠理解的關鍵字,勉強模仿每一步的照護程序。

而這也是我的親身經驗。在父親第一次病危時,我看著來自泰國的母親,在輾轉難眠的夜晚突然從床上爬起,無力地問我:「怎麼都沒有寫他這個病的書?」其實,台灣怎麼會沒有相關的書和衛教資訊呢?當然有,只是訊息全是她看不懂的中文,而不是她所熟悉的泰文而已。

聽完她的那番話,我立即聯絡懂中文的泰國朋友,請他幫我找衛教書籍寄來台灣。爾後的每次就診、住院我都會陪同辦理,甚至緊急連絡人也是填寫我的資訊,而非真正一直在身邊照顧的母親。那段期間,我自己的心理壓力也是大到不得了,怨天尤人的認為為什麼讓我遇到這些事?當時整天都在東奔西跑,從這個醫院去到那個醫院,最後半年差不多每個月都要跑一次急診,時不時就會接到醫護召喚的電話。到後來只要看到醫院的電話號碼,都會害怕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事?

台灣人以健保為傲,健康權卻不平等

因為語言的隔閡,母親很難真正理解照護過程和每個醫療決策,院方也擔憂她聽不懂說明而難以下決定,所以所有的責任都落在我身上。明明原本應該可以兩個人一起討論、決策,最後卻成了我一個人的重擔。

雖然母親已來台近30年,口語表達不是問題,但終究中文不是她的母語,在一些不熟悉的專有名詞上,她的理解還是很有限,讀寫就更不用說了。為了照應工作和家庭,她根本難以抽空去好好學習中文,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需要用到那麼多中文、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理解一切、做那麼多決策。因為自來台後,丈夫就是她的天、是她唯一的倚靠,只要照顧好家庭和工作,其他的煩惱都不是煩惱。

最近無意間看到一句出自台灣健康人權行動協會的話:「許多人常常視健康為理所當然,直到自己或身邊的人失去健康,才意識到它的重要。」這句話完全點破了台灣人面對健康的態度:在身體尚未發出警訊時,都不會去正視、愛惜自己的身體,甚至他人的身體。我如果沒有遇到家裡的這些狀況,也很難真正發覺到台灣的健康權好不平等。台灣人總以台灣醫療健保為傲,但親身經歷後,我才發現在體制內的某些問題,好像一直原地踏步轉圈,始終沒有改善。

在醫院工作的我,偶爾會聽到病房的護理師說:「我們常遇到移工患者,但語言不通,仲介翻譯又翻得有問題,療程上碰到很多麻煩,醫護真的很需要語言這方面的資源!」也有曾去工業區支援快篩的同事說:「移工因為語言不通,無法完全理解我們到底在幹嘛,甚至很抗拒做快篩,真的很無奈啊!」

能不能導入多語資源,讓移民移工掌握醫療資訊?

據內政部移民署統計,台灣這塊地土至今有60幾萬移民在此生活,還有70幾萬移工在這裡工作。這些海外人士已和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但在語言平等這方面上,似乎還有些許需要進步的空間。台灣的醫療本來就世界聞名,又因為疫情,更將台灣醫療體系推向另一個高峰。只是如前文所提,在語言方面的配套措施似乎還不是那麼的完善,讓人有種不友善的感覺。甚至疫情爆發初期的一些資訊,還是由民間團體幫忙翻譯的。

撇開疫情議題,在一些常見的傷病上,並沒有屬於外國人的衛教體系,所有解說幾乎都是中文。自己或親友患有傷病的移民、移工,很常因為語言文化不同,沒辦法完整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該怎麼做,這也導致他們容易聽信旁門左道的偏方,至少那些是用家鄉話敘述的,比醫師的中文解釋好懂。

當然,聽信偏方的行為不單是這些移民工會做,台灣人自己也很常這樣,我有位親戚就是聽信偏方而病入膏肓離世的。然而,與其指責他們無知、盲目,不如換個立場思考:也許就是因為他們聽不懂複雜的醫學解釋、不理解正確照護的理由與重要性,因此以自己的方式錯誤解讀,或被相對更直觀好懂的說法欺騙。而語言正是幫助我們理解的工具。期待政府相關部門,除了重視面向大眾簡單明瞭的衛教溝通,也應強化醫療體系中的多語配套措施,讓不諳中文的移民、移工,也享有平等的健康權利。

(作者為在醫院默默刷存在感的小小醫師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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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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