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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越南留學生,用艱澀的中文,寫下了這篇她在一個山城求醫遭受屈辱的經驗,她希望SEAT能夠傳達她的感受。

希望未來承受身體病痛的在台異鄉人,無論在診所、在醫院能有一個可以安心休息安座的位子(SEAT),並且在醫療過程中能免於因為她所來自的國家,而遭受醫療人員的訕笑、蔑視、羞辱的言語、眼光、態度。讓病人在最無助的時候,還能保有身為人的尊嚴,而不是還得飽受屈辱。

台灣的醫療因為分級制度、健保分配、人力不足等等問題,使得醫療人員經常處於過勞的狀態,台灣本地病患也因此結構性問題,經常面臨醫師冷言冷語或沒有耐心的的醫病關係。但若醫師面對一個來自越南這個國家的病患,看到的不是一個求助的病人,而是一個「不值得正眼相待的『越南人』」,這就遠超過「不良醫病關係」的遺憾,而是一個種族歧視的問題了。

這篇文章有點長,但字字真摯。SEAT邀請大家抽空一讀,並給遭逢困境無助的異鄉人,一個可以安適休息的seat。

身體不適就醫,醫生卻嘲諷我得了「愛昏倒病」?

自從2018年初遇到車禍之後,我的體力下降得很明顯。到了12月的某一個星期,我連續好幾天都感覺到身體的異常狀態,手腳常常麻木無力。有一次去上課的時候,不知道為何,我就在廁所裡昏倒了。差不多15分鐘後我才醒過來,用了所有的力氣從廁所爬到外面的走道。當爬到外面後,我已渾身汗水淋漓,頭昏眼花,步履維艱,只好用雙手摸著牆壁使勁地走回教室。幸好當時有同學走過去,發現了半昏半醒的我,便把我送到學校的健康中心。

在那一天之後,又有一次我因吃了一點炒地瓜葉而腹部疼痛不已,多次嘔吐,手掌上的關節還出現了很多瘀青。我還記得事情發生在我吃了地瓜葉後幾天,某一個星期六下午5點半左右。當時我正在宿舍念書,突然就覺得全身無力,胸口彷彿被一大塊石頭在上面緊壓著,越努力呼吸就越感覺頭暈胸悶。這種狀況再加上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令我心神不定,所以就請了3位越南同學把我送去看診。

同學們帶我去了鎮上的某一間診所。在我們完成報到手續並交了健保卡之後,護士姐姐就請我們進入診間。當時我的狀況使得我不便開口說話,因此其中一位中文能力較好的越南同學就陪我一起進去,以便協助看診過程。走入診間後,看到一位年齡差不多50歲、坐在辦公桌前的男醫師。我坐下來,而我的越南同學則站在我的後面。那位醫師看了我一下,便問了一句我個人認為那是職業性的話題:「妳怎麼了?」

我回答他,說我呼吸困難。接著,我的越南同學跟他陳述過我吃地瓜葉後身體出現異常狀況的事情。醫師聽了之後,用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語氣問我的朋友:「啊妳呢?妳不吃嗎?為何只有她一個人中毒?」

我朋友告訴他,只有我一個人吃地瓜葉。他聽了便轉過頭來「應對如響」地跟我說:「怎麼可能是中毒呢?要是妳中了毒,妳今天應該不坐在這裡了吧?那是妳買的地瓜葉?還是妳自己種的然後給它噴了農藥?若妳吃了妳去外面買的地瓜葉肯定是中不了毒的。若真的因為吃了妳在菜市場上買的地瓜葉而中毒,恐怕整個菜市場上的人也跟妳一樣中毒了!」

話才剛說完,他又問我:「聽你們的口音,我猜你們不是台灣人,對不對?」

我們回答他說,我們是越南人。他繼續詢問我的狀況,我們便跟他講我一週前在廁所裡昏倒的事情。那位醫師聽了又轉過頭來,用一種我小題大作的語氣跟我說:

「妳知不知道,很多人像妳一樣,也得了一種叫做『愛昏倒病』。至今醫學界仍對此無法解釋,不過這種病可不危險呢,昏一昏自然就會醒過來的。就像我的女兒啊,她只要聞到臭味就會昏倒的。有一些人在騎腳踏車的時候也突然癱倒在地。」

「這裡的空氣很多,你就慢慢吸」

聽了那位醫師提出相對於一般認知極為離譜的解釋,我的同學便跟他說:「我們都是研究生,平時都要花很多精力在學業上,又因住學校的宿舍而無法確保能夠在飲食方面做得周全。是不是因為這些因素她才變成這樣虛弱?您是否可以幫忙檢查一下?」

醫師聽到我們是研究生後,他的語氣變得柔軟了一些,問我:「妳現在覺得如何?」隨即用聽診器探一下我的心率,探完了之後說:「妳的心率是正常的啊,我看妳面色紅潤,嘴唇並沒有變紫色,沒什麼病的。」

我聽他的這一句話就感到很奇怪,不得不問他:「那請問我胸口彷彿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吸氣到一半就斷氣了、要很吃力才能把空氣吸進來,這些狀況的原因為何?您可以幫我檢查一下嗎?」

醫生又用一種冷酷沒有同情心的語氣態度跟我說:「妳知道患有呼吸困難的病人他們的症狀是怎樣的嗎?」說完,他就用一種誇張的態度示範給我們看,一邊告訴我們那才叫做呼吸困難症。當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又跟我說:「這裡的空氣很多,沒有一個人能吸得完的,妳就慢慢吸。啊你們為什麼等到這麼晚才來看診?現在已經是5點多了,我們要準備下班了,要關門了。」說著就起身準備結束。

我的朋友看醫師準備關門,趕快再請問:「我朋友這樣的狀況該怎麼辦?有沒有辦法可讓她感到舒服一些,譬如打點滴之類的?」

我的同學用擔心懇求的語氣問他,而他的回答是因為我的經脈和心率都很正常,所以他不知道我為何有呼吸困難的狀況,還說若想知道原因就到大醫院去。我們只好聽他的話,跟他告別後就離開了診所。

「又是越南人!你們越南人都喜歡沒事來看醫生嗎?」

回學校的路上我感到越來越難呼吸,醫師對我的狀況的不解更令我茫然若失。同學們看我面色蒼白,就決定把我載到鎮上的另一家醫院繼續看診。大概過了15分鐘,我們到了醫院,掛了急診。護士幫我們處理報到手續後,就請我們到外面走廊的椅子坐下等候。

傍晚之際,急診室內人屈指可數,走廊上有櫃台工作人員正在協助病人辦理看診手續,有的人也在那裡辦理出院。我和同學們坐在急診室門的對面。急診室裡有兩張病床,一張是空著的,另外一張則有一位年邁的病人正躺在上面,一位醫師和兩位護士站在一旁照顧他。病人用萎靡不振的聲音喊痛,而醫師看起來好像在努力安慰病人似的,說若不忍痛讓他打針,病情不會好轉的。

我坐著等輪到自己進去看診。5分鐘,又10分鐘過去了。身體的不明症狀叫我心裡不安,等待的時間更令我沉悶窒息。我蜷縮身體使勁呼吸,眼淚隨著每一次吸氣而湧上眼角,手指麻痺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我不太記得我們繼續等了多久。應該是15或20分鐘左右。同學們看我的狀況越來越差,便跑進去問護士能否讓我進去躺在床上,因為當時的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她們同意,朋友便扶我進去裡面躺了下來。

我躺了5分鐘就聽到醫師叫我名字的聲音。當我才剛坐起來,準備穿上鞋子的時候,醫師就用不耐煩的語氣跟我和同學們講了這短短的幾句話:

「你們在幹嘛?妳很喜歡躺嗎?妳覺得妳躺著會比較好嗎?」

我的同學急著回答他說我躺下比在外面坐著好一些。醫師手拿著我的健保卡翻來翻去,說了一番令我感到訝異的話:

「又是越南!你們知道嗎,前一個星期也有某某大學的兩個越南學生來我這邊看診。沒什麼病也要來看診!我實在不懂你們做這種事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國籍,卻成了我不被正眼看待的原因

說完,他轉過頭來不高興的問我怎麼了,我便跟他描述自己的狀況。他聽了也拿聽診器探了一下我的心跳,然後說我的心率很正常,若我要照心電圖他會叫人帶我去照。我聽他的話,也去照了。10分鐘後我就回來了,便坐在他門診外面的椅子等著。他走了出來,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兩個口袋裡,目光不直視我而望著無處,說:

「妳根本沒有什麼問題。還是妳太想家了?說不定妳回越南去,妳的病自然就會好起來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們來這裡看診的目的是什麼?你們簡直不懂什麼叫做忍耐,動不動就跑到醫院來!」

聽了他這樣的話,我和同學們都一頭霧水,不知道他為何要以這樣的態度來對待我們。我和同學們來這裡是因為想向醫療人員求助,但他講的那一番話和他對待我們的態度讓我覺得,在他的眼裡,我們跟一群愛假裝生病、愛鬧事、來這裡是為了惹醫生麻煩的人並沒兩樣,所以我們這一群人不值得被醫治。委屈之際,我不禁潸然淚下,胸口就愈沉悶難受。我的同學告訴他,我們因身體不適才到醫院來,來的目的是為了要看診,還很焦急問他是否有辦法幫我,讓我的狀況可變好一些。

那位醫師的雙手仍依舊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目光一樣望著無處。他說:

「好,我現在隨便給妳開一個藥單。ㄟ……也不能說是隨便開的啦,不過即便吃了也不會有什麼作用的,吃了也沒什麼效果的!行了行了!妳過去那邊抽一下血,我再給妳打點滴。」

說完,他就叫護士幫我抽血和打點滴。當點滴才打了1/3,我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護士就過來把我叫醒,說我可以回去了。醫師站在一旁跟我說:

「妳的抽血結果沒什麼問題。妳已經睡過了,應該好多了吧?那妳可以回去了。」

我抬起身來,還是有一點頭暈眼花的感覺。雖然尚未能確認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但我還是沒再問醫師了,並決定要馬上離開那裡,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再繼續面對醫師那樣的看不起我們的態度,還有那些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話語。

不是「習慣了」,就可以繼續被那樣對待

那件事情發生了之後,我腦海裡一直纏繞著一個問句:身為救人的醫師,他們為何可以那樣對待病人?

此事也在我心頭裡留下了一個一直縈繞不去的念頭── 「有部分人」仍然給予自己「高於他人的權利」,允許自己可以將別人放在低等的位置,用另類的待人處事方式,劃分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邊界,好讓自己感到比他人優越。

「妳是越南人嗎?」(這句話通常都跟傾斜的目光連在一起)「妳是嫁過來的嗎?」或者「越南女生也會讀研究所喔?」類似這些問句,是我們經常被人問到的。當初我也對此感到訝異,在面對當地人傾斜的目光與歧視的語言時,我都不明所以,也曾多次自問他們為何要這樣對待我們。久而久之我就對此習以為常,不再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了。

不過自從去看診、卻因為「我是越南人」而被醫師以語言和態度歧視的事情發生過後,我卻對別人為我定下的身分另有感受。原來事情並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並不是自己說「不在意」或「習慣了」事情就了結了,因為那件事情是在醫院裡發生的,而且又在一個我無法理解的情況下發生。我當時是一個身體非常虛弱的病人,求助於醫師,而醫師卻以一種違背醫德的方式來對待病人。醫療這個行業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治病救人嗎?醫療人員不是該以病人的康復、病人的心安作為職業目標嗎?也許醫生很忙,沒有太多時間給我們溫暖,但是醫師眼睛不看著眼前痛苦的病人,只因為我們是不值得他用眼睛正面看一眼的「越南人」。

這幾年來台灣仍在積極建立一個開放、友善、尊重多元文化的社會。我認為像那樣遺憾的事情不應該出現在這種社會裡,否則會違背台灣人所努力建立的形象。

當天離開醫院時,我帶走了醫師特地為我披上的一件沉重「外套」──我是越南人,我不是正常的人,所以我不該得到正常的醫療服務。

這一切,都是那兩位醫師的話語、目光,以及態度所給我帶來的感覺。

生為越南人,何錯之有?尤其當我們病弱受苦無助時,希望醫生能看到我們是一個人,一個病人,而不是一個「越南人」。

(作者為一位越南在台留學生。本文原發表於SEAT|南方時驗室,經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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