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從小在台灣長大的新二代,因為從事多元文化工作,常受邀當各節目專題的受訪者,現在又成為廣播節目主持人,這些經驗讓我深刻理解:做一個好的節目、好的訪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花很多心思投入節目製作,從議題設定、邀約來賓、訪問內容、檢聽、撰寫節目介紹的過程,都是希望成為與來賓、聽眾產生共鳴的傳播管道。
對我而言,與受訪來賓共同討論節目訪談的內容別具意義,因為我們不是被他人決定命運的,而是具有主體性、決定權的人。在製作節目時,我頻繁的思考:在報導與訪問提到族群議題時,要如何不依靠兩極化的主流媒體論述、不打著成功勵志或者悲情可憐的故事,也能夠讓更多人認識族群身份真實的樣貌,讓每個人的生命都具有多元、多樣性,並透過節目改善族群不平等的現象呢?
在不同論述下變形的新住民、新二代
跨國婚姻、移民是全球化人口流動的現象,在多元族群的環境下,間接影響台灣人口結構的改變,也產生新的文化碰撞。但由於過去資訊不發達、多元文化教育不普及,媒體輿論一度只充斥負面社會新聞,例如:假結婚真賣淫、沒有感情的買賣婚姻、外籍配偶會降低台灣的人口素質、拿到身分證就會逃跑……等等。過去媒體報導中的「外籍新娘」,往往都是負面、可憐、弱勢的形象,導致社會大眾產生既定的刻板印象,同時也影響家庭成員如何看待這群人。再加上在日常相處上因為語言、文化的差異無法進行良好溝通,造成家庭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
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時的社會氛圍都擔心,不是台灣人、不熟悉台灣語言文化的母親,會造成「外籍配偶子女出現發展遲緩症狀」,在學校課業落後、適應不良,而使這群「新台灣之子」成為台灣的負擔。當時許多研究打著科學招牌置入偏見,透過「矯正」、「強制輔導」等相關政策,努力避免「外籍配偶子女成為社會問題」。這使新二代在成長的過程中,對外必須面對家庭、媒體、老師、同學的錯誤認知、刻板印象,對內則產生許多自我認同矛盾與衝突的雙向拉扯。
然而,近年來新南向政策、十二年國教新課綱上路,政府和社會現在開始「想像」新二代都具有雙語言文化優勢,能夠成為拓展台灣國際貿易的人才,一同投入新南向貿易、多元文化推廣、語言教學的工作。這些看法翻轉了過去負面的刻板印象,媒體報導也紛紛轉為正面。現在媒體上可見的論述,與我過去的成長經驗形成強烈的反差。從過去近20年的報導分析,可以明確看到媒體論述的改變,然而文字敘述中卻看不見新住民、新二代的聲音,幾乎都是被專家學者、醫生、老師「代言」。
從具有話語權的人看來,那些也許只是一篇報導、一則新聞、一個文字紀錄及影像紀錄,對於新住民、新二代來說,卻帶來你看不見的影響。因為媒體所塑造的形象,會影響社會大眾用什麼樣視角認識新住民、新二代,同時,這些報導也見證了過去真實存在的歷史與荒謬性。
為什麼要預設我一定曾經被霸凌、被排斥?
因為政策的轉變,媒體及社會輿論也開始轉向,使「新二代」常常成為媒體邀訪的對象。但是在接觸一些記者、拍攝團隊、文字編輯後,我仍然感到不對勁,因為我們的命運與形象仍然是「被別人決定」的。文字報導在訪問後,記者撰寫完成便直接刊登,不告知受訪者是常態,他要怎麼呈現、怎麼論述,似乎都與你無關。即便在訪談過程中明確告知,哪些部分不想被報導,最後還是被寫出來。事後要求刪除時,對方卻以已經送稿印刷、刊登、主管不同意等理由搪塞,讓人覺得錯愕。身為被受訪者的我們沒有決定權、被告知的權利,感覺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至於影像紀錄的報導,在拍攝的畫面中如何「被呈現」,受訪者也是不知道的,因為電視台製作時間的考量不會讓你看過,節目組只截取他需要的、認為精彩的段落。有時候我們說的話會被斷章取義、放大檢視,這通常是「負面形象」的建立元素。
在訪問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訪綱」,但是有些記者、企劃不會事先給你訪綱,只為了拍攝你「最真實」的那一面,且在訪問過程中用「引導」的方式,要受訪者講出他預設的答案,而這個答案往往是一種假設性的刻板想像。例如我最常遇到的提問是:可以跟我分享你過去被歧視或被霸凌的經驗嗎?你認為身為一個新二代,在成長過程中有遇到什麼問題?
我認為,每個人的生命經驗、歷程都不一樣,不是每一個新二代都有被歧視的經驗,也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分享自己不愉快的經驗,媒體工作者不應該以「假設性」的想像,限制對新二代的認識。這樣的報導內容,不但沒有反省過去不友善社會環境對新二代造成的傷害,且反覆詢問同樣的問題,反而會使原本流血逐漸結痂的傷口無法癒合。
我屢屢遇到記者要求我們談負面經驗,然而,為什麼要預設每個「新二代」都有這些經驗?為什麼會認為這是「新二代」的問題?為什麼要透過這樣的方式來營造故事性,卻沒有考量到受訪者的感受?難道記者是想要呈現過去台灣對待新住民、新二代不友善的證據嗎?
我發現,現階段新二代的報導出現兩極化的論述:一種是如同過去的負面刻板印象,認為新二代是弱勢需要被幫助的群體;另一種是強調新二代善用雙語言文化優勢,特別優秀成功。在這兩者之外,似乎看不見新二代的其他可能性。這些報導奇妙的「共通點」是新二代都有一個英雄救難的苦情故事,在成長經驗中,一定要遇到某些挫折才有可能成功。當媒體工作者在撰寫訪綱的時候已經具有某種預設立場,卻從來沒有去探究過去移民的歷史脈絡、標籤,是否是真實的?我認為更應該深入的探討媒體亂帶動風向的事實,還給新住民、新二代公平正義的道歉。
平等尊重的對待,才能讓訪談更貼近真實
今年已經是2021年,我認為我們應該要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媒體工作者若願意多用一點心去思考,將會發現新住民、新二代有很多的面向可以談,而且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關注的議題也都不一樣。每一個新二代都是獨特的個體,有他/她獨特的背景、生命經驗,唯有透過好的訪問才能看見這些豐富的生命故事。
在這一年廣播主持人的生涯中,我發現即便有相似的族群背景,每一位來賓的經驗都是獨一無二的,要成就一個讓受訪者感到自在、且不越界的訪談,有幾個實用的重要秘訣:
1.訪談邀約資訊不透明是造成信任不足、容易被冒犯的主要原因,因此在進行訪談邀約時,必須事先做好對於受訪者初步了解的功課,並將預計訪問的主題、內容、時間、地點、費用詳細資訊撰寫清楚,才能夠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與想像。
2.務必在訪談2~3天前,主動將訪綱告知受訪者,這是最基本的尊重,讓受訪者對於訪談內容有基本了解,並事先做好準備,能夠幫助受訪者在訪談過程中保持最佳狀態。如果時間允許且受訪者願意,可以親自拜訪、通電話、傳訊息建立基礎信任感,有助於訪談過程更加順利。
3.訪談結束後,主動告知文章連結、播出時間,讓受訪者能夠了解這次訪談的成果。
在訪談過程中,受訪者對於任何問題「都是有權利拒絕回答的」。依我過往受訪的經驗,許多時候感到不舒服,卻只能硬著頭皮咬牙撐過,並默默將這次的拍攝或訪問團隊加入黑名單。當媒體與受訪者之間是一個互相尊重的平等關係,訪談氛圍及受訪者感受會直接地反映在訪談成果中,一個互動良好的訪問過程,會使訪談內容更貼近真實,做出更深入有趣的報導,受訪者也能夠自在的將報導資訊分享給更多受眾,讓故事發揮自我療癒與促進社會相互理解的力量,對於受訪者與拍攝團隊來說,都是一個「共好」的經驗。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