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台灣人解釋日本健康保險系統時,常開玩笑舉個例子:「有個都市傳說,日本女生聯誼時,會看男生的健保卡,來預測他的職業和年收!」
這對推行全民健保以後,所有國民無論是誰都使用同一種健保卡的台灣人,是很難想像的事吧!因為在日本,「醫療保險」的經營者,和台灣相當不同。
日本在1922年後,以勞動者為對象,開啟了健康保險,接著又針對農業、自營業者設置國民健康保險制度,到了1961年,已達成「國民皆保險」。現在,大企業與其家族會加入「健康保險組合」、中小企業職員加入「全國健康保險協會」、公務員加入「共濟組合」,自營業者、無業者,則加入地方行政單位運營的「國民健康保險組合」。另外,還有醫師、土木建設等特定職業組成的協會。雖然各行各業加入的醫療保險團體不同,但一定要加入其中一種。
在日本看病,除了醫療費還有一筆「初診費」
在日本看醫生,一般患者的自負額是3成,受義務教育前的小孩2成,70歲至74歲的「前期高齡者」為2~3成、75歲以上高齡者則是1~3成。高齡者的負擔之所以有差異,是根據個人經濟狀況決定。若擁有不低於上班時期的工作收入的話,就與一般患者一樣是3成自費。
除了看診和藥品費用外,每到一家新的醫院,還要收一筆初診費用。小診所費用在數百至數千日幣,大醫院則高達1萬日幣以上。而後拿到各家診所開出的「診療卡」──有點像是會員卡的制度──之後才能以複診價格看病。我在日本生活多年,蒐集的「診療卡」包括眼科、皮膚科、耳鼻喉科、牙科、骨科等候厚一疊,台灣醫生看了忍不住笑我:「蒐集這麼多,是有換獎品嗎?」
從這麼多不同的保險和診所系統,能想像要統整日本醫療資訊有多花時間。日本早已意識到這問題,但真正讓他們加速改革的,還是新冠疫情,才讓日本政府終於開始試著將紙本健康保險卡與類似身分證的「個人編號卡」(マイナンバーカード)結合,希望在2025年完全廢除紙本健保卡。
我當初去登記將兩種卡合一,是因為當時政府推出可以獲得7,500日元電子支付獎勵金的條件,相當吸引人。儘管以這麼高的獎金利誘,但實際上重視個人資料保護的日本民眾,至今使用新制的人還不到一半。雖然全面廢除紙卡的時間可能比預期更晚,但至少已經朝著統整健康醫療資訊的方向前進。

醫療保險與介護保險制度的搭配
面對高齡者愈來愈多的社會,重新設計「高齡者醫療」也是熱門議題。戰後日本復興快速,在優渥的經濟環境中,1973年推出「免費老人醫療」。然而同年秋天卻發生石油危機,從此日本的經濟高成長時期戛然而止。國家稅收大不如前,甚至發生了「社會性入院」的狀況──本來不需要醫療的長輩,因為缺乏其他資源協助,結果拿免費的醫療資源代替。像是一些只需要日常休養的長輩,因為沒有照護系統支持,乾脆長期住在醫院,過度使用醫療系統,也佔據了不少資源。
幸好,日本在1982年制定《老人保健法》,廢除免費醫療服務,將醫療費用改成部份負擔,並實施多種維持老年健康的對策,也將老人醫療保險改為由國家、地方公共團體與各醫療保險者共同分擔。1984年修法將個人負擔費用為1成,並創設「退休者醫療制度」,讓醫療保險的財政有喘息空間,然而泡沫經濟與持續增加的高齡者人數,都仍壓迫國家經濟。
鑑於需要照護的人數增加,日本明確定義長照工作內容、職涯規劃,提升長照工作的品質,讓大眾認識到,醫療與長照非金字塔型的上下關係、照護也不是附屬於醫療之下,而有一套完整的系統規劃與專業性。2000年實施介護保險制度後,介護體系與醫療體系彼此平等、相互合作,致力提升照服工作者的專業素養,不僅解決社會性入院問題,也更有效運用醫療資源,緩解醫療保險的財政壓力。
在人力資源方面,醫師、護理師的業務負擔愈來愈重。以前會要求護理師同時肩負生活照護的工作,但現在已經劃分出照護專業,也讓護理人員的專業性獨立出來。將「治病」與「生活協助」明確區分後,醫療人員能致力於疾病治療,而照服員則能理解被照護者,提供生活、精神與社會上的協助。

高齡者醫療制度關鍵是「世代公平」
2008年,日本設計出高齡者醫療制度,取代原本的老人保健制度。其中關鍵就是創設「後期高齡者醫療制度」和「前期高齡者的財政調整」。
後期高齡者醫療制度創設前,日本人一輩子都隸屬於年輕時加入的保險。制度誕生後,年滿75歲的高齡者會退出過去年輕工作時的保險協會,轉為「後期高齡者醫療」的被保險者。後期高齡者醫療制度的財源,除了看診費用部份由患者自費,剩下1成是患者定期支付的保險費、5成是公費(國家、都道府縣、市町村各自為4:1:1),其餘4成為高齡者在74歲以前加入的各種保險團體分擔。不僅如此,65歲至74歲的前期高齡者保險也進行調整,以求彼此平衡。
然而緩解醫療費用的負擔,前期就得預防。2006年推出確保高齡者醫療的相關法律,主要針對日常生活疾病與長期住院問題做出醫療費調整,並在市町村推行健康保健推廣教育,讓民眾更具備健康意識。
醫療、照護與居住領域合作,重新定義「家」
醫學雖說是與疾病奮戰,但也無法脫離社會關係。高齡者多半有不只一種疾病,隨著身體機能低下,也出現認知症、虛弱等需要照護的狀態。此時,不僅只有醫療照護,生活習慣預防、照護等保健體制都同等重要。以生活為基礎,居住、雇用、經濟、學習成長等領域共同配合,一起推廣友善高齡者的社區營造。可以說,日本面對高齡者的健康問題,不再只關注治病,而是進化到「社會模式」,在減緩老衰速度期間,也需滿足老年期的精神、社會與自我實現需求。
推行社區照護時,常提到醫療、長照與住宅政策的合作。例如在推行在宅醫療政策時,發現將住宅侷限為「自家」已不合時宜。老人之家、高齡者公寓等多種住所,也被視為「家」的一環。在宅醫護團隊前往照護機構、一次看數名長輩的保險費用申請點數有所調整,但在機構視為「家」的前提下,牙醫、藥劑師、護理師等多職種團隊都能前往機構看診。
社區型照護機構也是社區的一員。長輩離開醫院,原來的住所可能無法營造適合的療養環境,但機構是家的延伸,可以讓高齡者在其中接受妥善照護、維持原來的生活。這也是為什麼社區型照護機構在經營規定上,必須參與社區活動與相關會議。這些都可以幫助長輩以他們原來的模樣,度過人生最後一段路。

永續健康保險,不僅是保險單位的事
2024年9月的調查,2023年的國民醫療費高達47.3兆日幣,75歲以上高齡者達到18.8兆日幣,佔全體的39.8%,一個人平均為96萬5千日幣。大約是未滿75歲的平均──25萬2千日幣的4倍之多。
推行「後期醫療保險制度」時,日本社會也有不少關於年齡歧視的批判,但在國家經濟環境、少子化的社會變化之下,對經濟、年齡不同的群體,必有不同的計算標準。此外,在緊迫的醫療財政中,改正醫療業務的工作效率、延長健康壽命、確保醫護人員等方法,皆屬於讓醫療保險永續的對策。
政府提供的保險,是保障人民基本權的制度。然而,隨著健康保險便利性的提升,人民交付國家保險的關係很容易演變成「付錢就是大爺」的心態。有些人會認為繳交保險就是付了錢,因此要盡量使用醫療資源才是回本。在資本主義逐漸走向極端時,或許需要對民眾推廣的不僅是健康教育,個人、家庭、社區、社會,或者國家與國民之間的權利與義務,都需要回歸基礎,重新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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