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日本政府公布要在2034年招收40萬海外留學生的計畫。這次，社會輿論討論的不再是之前的「假留學、真打工」問題，而是「該怎麼把這些留學生長期留下來？」
10幾年前，日本經濟狀態比亞洲諸國先進，日幣也走強，有些外國人想賺錢，不擇手段地進入日本工作。然而這幾年不僅日幣走弱，中國大陸、越南等國家經濟發展快速，國內的就業機會增多，反而日本自己面臨人力缺口。加上先進國家搶人才成為顯學，鄰近的韓國推出友善移工政策，讓東南亞、南亞的移工一窩蜂想學韓文。越南同事就告訴我，以前大家都想去日本，但現在2000年後出生的一代，都想去韓國了！
在幫企業招募留學生打工時，我和越南同事的角色本該是幫助外籍求職者面試，卻發現求職者名單上，現在都是尼泊爾、孟加拉、斯里蘭卡等國家，中文、越南文皆無用武之地，只能努力將日本業主的日語翻成更簡單的日語說明。偶爾見到緬甸、印尼的求職者，都會產生地理距離較近的親切感，有次還遇到辛巴威求職者，突然覺得尼泊爾、斯里蘭卡也不是那麼遠了！
在日本的留學生，雖然有一週只能打工28小時的限制，但對於缺工產業來說也是珍貴的勞動力。因此企業費盡心思想吸引留學生，像是日本雲雀餐飲集團就設置了專門針對外國人的打工招聘網站，並設計完整的研修體制，至今已經有來自15個國家的職員。日本企業更期望這些留學生畢業後能繼續留在公司，成為長期的正職社員。
「留學日本」曾經有的亂象
日本招募留學生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83年。當時日本算是經濟強國，但外國留學生卻只有1萬人左右，相較美國留學生31萬人、法國12萬人，教育國際化的評比遠不及歐美。
日本鑒於留學生政策有「協助新興國家發展」的國際貢獻意義，作為戰後對被侵略國家的補償，因而開出了「留學生10萬人計畫」。此時期正是中國開放國境、韓國與馬來西亞等國家年輕人出國意願高漲的時期，加上日幣價值高，吸引不少年輕人前往。
儘管為外國留學生打開國門，但內部接收留學生的體制不足，大學、碩士的升學規畫也不明確，不少語言學校趁亂設立，以協助考取大學之名收取高額費用。這些良莠不齊的日本語言學校，也讓「留學日本」在國際上有了危險的名聲。
此外，日本要求留學生在當地要有保證人，甚至連學校入學、找住宿也都要有保證人。惡質仲介趁機向缺乏人脈的留學生收取高額保證人代理費，在當時一度成為社會問題。
把留學生當作「犯罪者預備軍」
因為接收留學生的制度不完整，一部分留學生來日本後找不到房子，只好露宿街頭，有些人經濟困頓，生病時也不知如何求助。日本政府又強調會嚴格管理留學生問題、提升留學生素質，因此入國管理局與警察局對外國人加強取締，甚至發生過警察在路上看到外國臉孔，即要求確認身分證件、採取指紋的事情。媒體也大篇幅宣傳「窮留學生」形象，為了賺錢的「假留學」事件，把留學生當作「犯罪者預備軍」。這樣的負面報導，影響了社會的排外情緒，也讓抱著夢想來日本的年輕人留下惡劣印象。
因為如此，90年代後留學生開始減少，政府終於開始修改政策，從1996年開始廢止留學生的來日保證人制度。學校的入學保證人制度、留學生宿舍保證人制度雖未廢除，但也能由學校代理擔保。2000年後，更針對日本語言學校修改規範，延長留學生打工時數、增設留學生貸款制度等，讓留學生人數急速增加，終於在2003年達成留學生「10萬人計畫」。
30萬留學生計畫的得與失
當時，亞洲新興國家的經濟成長備受注目，海外留學成為風潮，日本卻開始面臨少子高齡化的危機。為了吸引海外的「高度人才」，2008年日本提出更大的「2020年留學生30萬人計畫」，希望吸引優秀人才來日本後留下就職，成為企業的經濟戰力。
這次計畫中，文部科學省、國土交通省、厚生勞動省、外務省、經濟產業省、法務省跨部門合作，從留學生的海外招募、入學手續、住宿協助、國內大學國際化、英語授課、社區對留學生的生活支援到畢業就職協助等面向，從法規開始做全面改善。2019年，留學生人數順利超越30萬，然而並不都是計畫所期待的高學歷在籍者。其中語言學校、非正規教育的學生超過半數。
日本語言學校目的本是協助留學生進入正規教育。10萬人計畫時代，入學者多是漢語圈，學習日語比較迅速，也能順利進入教育體系，但到30萬人計畫時，主要是來自越南、尼泊爾等非漢語圈國家，入學合格率大幅下降，不少人放棄升學而回國。同時，有些惡質語言學校與企業合作，在學校課程結束後，將學生整車載往工廠工作，把他們當成廉價勞工。因此，管制大學招募留學生的人數以及對語言學校的監管，都成為政策重點。
留學生30萬計畫沒如當初預期的將優秀人才留在日本、銜接企業職涯，但對現今南亞移工前往日本一事起了莫大作用。我曾經在東京大學的學園祭上遇到尼泊爾留學生擺攤，他們告訴我，尼泊爾和日本同是佛教國家，非常親日、大家都很想來日本！那時我還不以為然，覺得尼泊爾和日本相差這麼多，要來應該不容易吧？但最近遇到尼泊爾來的求職者，才剛來一個月，基本的聽說讀寫都沒問題。我問尼泊爾同事，為什麼他們的日文可以這麼好？他告訴我，以前尼泊爾的日語學習資源還不多，但10幾年前留學日本的尼泊爾人回國後，開設日語學校，所以尼泊爾的日語教育資源比以前多很多，年輕一代來日本前，多少能接觸到日文。
以長遠角度來看，或許是2008年的30萬留學生計畫打下基礎，才有機會讓東南亞、南亞國家接觸日語學習資源，這也影響到後來「特定技能」簽證實施時，有足夠的日語學習與文化教育，可以讓當地年輕人更輕鬆地前往日本。
留學生國籍的改變，也能看到東南亞、南亞發展變化
疫情讓留學生人數下降，但最近已開始恢復。2024年文部科學省發表報告指出，日前留學生總數為279,274人。其中最多的是中國115,493人，比去年成長20.8%；其次是尼泊爾37,878人，比去年成長56.2%。越南雖有36,339人，卻比去年減少2.8%。成長比例最高的是美國，有4,076人，比前年大幅成長146.3%。緬甸的留學生7,773人，比前年成長103.9%。斯里蘭卡、孟加拉的成長率也都超越60%。至於給人親日印象的台灣，留學生人數6,998人，成長39.5%，在海外留學生人數中排名第6。
看到這數據，我更有感於日本生活中餐飲服務與便利商店南亞臉孔越來越多的狀況。日本企業的面試官現在甚至可以興高采烈的跟應徵者討論，印度、尼泊爾、斯里蘭卡和孟加拉的咖哩有什麼不同？如果沒有保持友善態度，還不一定徵得到人。從談吐和母國生活經驗分享中，感受到這批留學生多是當地小康或中產階級，在排定工讀時間時，會多次強調不想影響到上課；談到將來計畫時，也有人的目標是攻讀博士課程，做理工領域的深度研究。相比我大學時代出國前，聽到「在餐飲業打工最開心的是終於聽懂日本上司在罵他什麼了」，或者日本留學前輩說日本留學生很難找工作、最後還是靠貸款，讓我繃緊神經，抱著不考上獎學金就去不成日本的覺悟，現在日本對外國工作者友善的態度，讓我覺得不過是10多年前的事，卻好像隔了好幾世代。
現在在企業招募場合看到那麼多南亞留學生，這些2000年左右出生的年輕人頭腦清晰、充滿活力，具有幽默風趣的人格魅力。想想他們都不是漢字圈出身，要將日語讀寫流暢，一定得比台灣人付出更多努力！
2012年我來日本留學時，有被警察抽查身分證的經驗，但身為2013年日本企業大量招募外國留學生的一代，相比留日前輩還是幸運很多。現在替日本企業招募外國籍員工，更感受到3代環境的不同。日本現在的狀況，也是80年代留學生想不到的吧！無論是日本、東南亞或南亞，這幾年變化太多，我們都要以新的眼光來重新看待國際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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