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我在日本長照企業9年的心得:日本人對待「老」的態度,才是我們該學習的事

日本長照產業發展先進的,不只是表面的社會保險制度、硬體設備。在高齡化者逼近29%的社會中,民眾對於生命、對社區、對永續的看法,更值得我們細思品味。 日本長照產業發展先進的,不只是表面的社會保險制度、硬體設備。在高齡化者逼近29%的社會中,民眾對於生命、對社區、對永續的看法,更值得我們細思品味。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跟台灣朋友說起在長照領域工作,大家第一反應是:「在社會福利機構嗎?」就算我解釋是「擁有8萬員工的上市企業,不只長照,還有醫療、保育和英文補習班,甚至還經營海外診所、機構的企業」,至今多數人還是難以理解長照「企業」的概念。因此,想藉著這篇文章,以自身經歷來分享我這9年的日本長照企業所見。

在日本,長照已經是向海外拓展的企業

我在台灣讀大學時期,就開始研究高齡教育的議題,獲得日本台灣交流協會獎學金後,在2012年來到東京大學教育學院當研究生。當時高齡社會綜合研究機構開設一系列的高齡社會議題課程,跟著東大生學習各種領域對高齡社會的研究,而後也通過高齡社會檢定考試的認證

因緣際會之下,到埼玉大學進修碩士,研究主題是「活用高齡者能力」。但當時高齡者雇用還未成為風潮,在求職市場上沒有加分作用。正巧日本新卒求職不注重學校所學,想趁機轉個方向,實現跨國工作的夢想。

然而投了幾百封履歷,面試數家公司紛紛落榜,直到參加某汽車公司的二次面試,面試官說:「你投入那麼多心力在研究高齡社會,應該去長照企業啊!」

我傻傻地問,長照有「企業」嗎?

面試官跟我說,可能其他國家還沒有,但日本長照已經發展成「企業」了!

雖然那次面試還是落榜,但多虧面試官推薦了這個方向,我回到學校求職支援中心,發現真的有「長照福祉業界」的書籍,才發現日本早已有「福祉商業」(福祉ビジネス)」的概念。長照企業不僅收益破百億日幣,而且不少長照企業還前往海外開拓市場,刷新我對長照服務只能在國內營業的印象。

當時高齡社會綜合研究機構開設一系列的高齡社會議題課程,我跟著東大生學習各種領域對高齡社會的研究,而後也通過高齡社會檢定考試的認證。

協助日式照護前進中國大陸

經過多次選考,我順利進入現在的公司,跟著日本新卒採用隨機分發,來到了中國事業部。不過公司沒有發展台灣事業的計畫,所以我主要負責協助中國大陸關係人士的來訪行程,以及在香港的資金管理。我跟朋友開玩笑說,我的工作內容就像是旅遊代辦和導覽逛街吃飯,但公司的來客除了企業老闆,還有國務院、省長級政府高官參訪,這飯局不輕鬆呀!

正式會議後的餐會,其實也是會議的延伸,來客會想從小職員口中探聽日本的真實情況,因此回答日本文化以及長照細節,就成了我和前輩的工作。從這些非正式會議上的互動,可以看見日本和中國大陸長者照護、幸福養老的價值觀、生活習慣的差異,讓從沒去過中國大陸的我大開眼界。

回想起這時期,真有幸剛進社會就待在中央高層,跟隨公司創辦人、社長、執行長進入會議室。儘管只是在旁邊打雜、準備資料,也能一窺日本上櫃企業經營層的風貌。

從與菲律賓的合作看見跨國長照事業挑戰

日本企業約3年就會進行一次輪調。第一次輪調時,我被派到新設立的菲律賓家政婦事業,與200名日本員工一起從零開始,在日本指定區域創設據點。這項服務是日本內閣府國家戰略中引入外國員工的初期項目,尤其公司一口氣採用超過千名菲律賓女性,算是國家間的大型合作了。

然而,這個計畫對日本和菲律賓都是全新嘗試,法律、規範曖昧的事項繁多,因此工作期間,每個月都要與內閣府、菲律賓駐日大使館通話,相互確認細節。

在服務設計方面,長照企業本就有居家照護與家政服務的前例,只要參照這些部屬的工作手冊制定外籍員工版本,雖說工作量大,但並非難事。然而遇到人事制度管理,可就傷透腦筋。家政服務還未普及的社會一口氣雇用過多員工,導致人員閒置;態度不佳的員工看準日本法律難以裁員,於是天天遲到、工作時玩手機、考試交白卷……這類問題層出不窮。還碰過好幾次未婚懷孕、遭遇跟蹤狂或成為跟蹤狂、對同事放高利貸、簽證資格外打工、販賣個資跨國犯罪等倫理與法律難題。雖然多數菲律賓員工都有很好的素質,但缺乏獎賞機制,無法提振員工士氣。我也深深感受到一個事業運作中,「人的問題」才是最難掌握的。

我在日本企業第一次輪調時,被派到新設立的菲律賓家政婦事業,與200名日本員工一起從零開始,在日本指定區域創設據點。圖為菲律賓節慶。

管理日本國內機構

打造從零到有的菲律賓家政婦事業雖充滿魅力,但難得進了日本長照企業,卻看不到服務運作的詳情,因此我多次向人事部提出調派長照現場的願望。經過6年多的本部管理磨練,我終於有機會調派到區域部門,雖然沒有進入一線機構,但作為40間機構的管理單位,有機會到各種服務的機構視察,了解居家、日照、住宿、輔具,甚至生活產品販賣,以及長照補習班與人才採用的流程。

我所在的區域管理部門,一個據點當中包含多項服務,算算光是正職員工就將近千人,規模而言,也堪稱中小型企業了。我主要負責住宿型機構的經營管理和行銷,但業務內容與居家、日照、輔具也多有重疊,職員雇用、勞務紛爭問題,也隨時與人才部屬合作。

對一個外國人而言,要了解國家介護保險規定、組合特性不同的機構服務,新冠時期邊監管照護品質,邊指導機構負責人進行管理行銷,種種皆是莫大挑戰,也是這幾年來最密集學習到日本長照服務內涵與經營經驗的時期。

長照企業外的交流活動

日本長照的發展不只有長照企業的運作,社福機構、不同產業在長照產品的創意,皆是日本高齡社會的一環。從菲律賓事業部門時期,我每個月都會參加長照交流聚會。起初是去吐苦水,卻發現其他職場也有同樣問題,這讓我以宏觀角度觀察工作上遇到的困境,也了解日本企業文化碰上長照服務產生的矛盾點。

此外,為了瞭解大型營利企業外的照護狀況,我也拜託小型社福機構經營者通融,讓我去機構幫忙。雖說沒有做身體照護,但在協助市民交流活動時,也感受到日本社區照護的理念:走向虛弱、需要照護的階段,是人類理所當然會碰到的狀況。遇到需要照護的人時,不能把他隔離在醫院或機構,身為社區居民的一份子,協助當事者持續與人互動,延長「社會參加壽命」,才是高齡社會中對待人生終末期的方式。

日本長照進化,要靠多領域制度一同設計

今年回台灣過年時,聽到有人說,台灣長照目前走向3.0,但日本長照是30.0。確實,日本在推行《介護保險法》後,重新定義長照工作,服務上已經做到照護零束縛、照服員職涯設計、企業上市等目標,但在面臨少子化、經濟持續衰退下,國家支付一名長輩的照護費用,其實比社會新鮮人的月薪還高。國家醫療福利保險制衝擊著世代公平問題,因此近期日本積極向海外求經,試圖從沒有介護保險制度的國家中尋找高齡社會的永續方法。

日本長照的進化不僅在長照領域,同時也需要其他領域共同合作。例如在2000年推行介護保險前,日本文部科學省(相當於台灣教育部)已將照護實習納入師培必修,這些老師也將學習到的照護基礎交給下一代,讓年輕世代提前認識高齡長照

為了設計友善社區,警局、交通公共機關、銀行、超市等企業也都有高齡知識學習研修,不只是防止高齡者詐欺,遇到認知症長輩時也能即時反應,提供適切服務。

此外,宣導民眾對於生命週期的認識,也是近幾年的熱門議題。在醫療長照的交流會上,醫界代表提出「我們該認識到,每個人遲早需要受照護」、「痛苦是不能比較的,健康兒童感受的疼痛不亞於人生終末期高齡者,而照護目標並非治療痊癒,該是緩解痛苦」、「健康是眾人所望,但過度強調擁有健康才能在社會生存時,健康成為一種暴力」等觀念。

一開始我還沒完全理解,直到有認知症長輩成為我的同事、營造友善身心障礙者工作環境成為企業指標時,我才意識到:日本發展先進的,不只是表面的社會保險制度、硬體設備。在高齡化者逼近29%的社會中,民眾對於生命、對社區、對永續的看法,更值得我們細思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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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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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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