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才一轉眼,我已經在日本長照企業待了近10年。當年我們公司的創業者去世後,被外資企業收購整頓,最近又預計交棒給日本百年企業。我跟朋友開玩笑說,我只不過是個一天到晚說要離職的小員工,沒想到老闆、上司都比我早離開。10年後竟然是我留守,只能說跟這產業緣分不淺了!
想想留在公司的理由,或許是「好奇心」吧!新卒求職時,發現世界上竟然有長照上市企業這個領域,雖不比顧問業光鮮亮麗,但作為日本特色產業,又在中國、美國、新加坡、澳洲等地發展海外事業,在徵才前輩的推薦下,就這樣進到長照領域工作。
要進公司,先看你的人格特質
日本企業在選才時,會先讓求職者進行一連串測驗。內容包含日本國高中程度的日文、數學、英文,用來衡量求職者能力,還有性向測驗,這是為了選取符合公司風格的職員。日本坊間甚至有協助進入大企業的「性格測驗補習班」,依照企業需求選取適合的答案,展現求職者適合該企業的人格特質。
為了進知名企業而造假人格特質的應徵過程,對外國人而言不可思議,但站在正職員工「無期雇用」的立場,日本企業願意花數百萬來徵選每位員工,確保找來的人同質性夠高,降低經營風險。當然,花那麼多錢招聘和培訓,也不會希望職員離開嘛!
在這特殊選才方式下,長照企業的員工多半都具有「溫和、熱心公益」的特性。我和其他150名同期一起受訓時,確實感受到彼此間人格特質有相似之處。受訓時間大家住在研修宿舍,從早到晚生活在一起,就算分發到企業各部屬,也能保持合作聯繫。
把公司當家的日本同事們
我的同期中有10幾位來自中國大陸朋友和1位韓國人,經過一個月受訓後分發到各個單位,很快地就傳出在國內單位的外籍同期辭職的消息。我有幸分發到海外事業部,常到外國出差的董事們,對不同文化的性格比較很尊重,但待在日本單位的外籍同事卻常抱怨「那些日本前輩都打完下班卡後繼續工作!」「上司都是下午4點才給工作,早上都在發呆,效率實在受不了。」
我最初在董事直屬的海外事業部中,沒有感受到這些問題,但後來調到管理外國人才的本國事業部,也感受到每天加班直至深夜外,假日也需要工作的生活。做為建立新規事業的部屬,加班無可厚非,但曾幾何時同事們的早餐、午餐、晚餐、甚至宵夜都是在辦公室度過。新冠時期實施彈性上班時間,當我早上7點抵達公司,卻發現排晚班的前輩早就坐在公司電腦桌前吃早餐、整理業務,但他們明明是到了排班時間才打上班卡啊!
身為外國人,我利用不同文化的身分特權跟上司力爭:晚上7點前絕對要回家!但不免好奇大家待那麼晚都在做什麼?偷偷問需要賺奶粉錢的中國爸爸,日本同事們晚上10點後都在公司做什麼?他聳聳肩回答:「聊天吧!」
日本上市企業對加班費管理嚴謹,像我們公司的加班費是以「分鐘」來計算,加班多,20幾歲的年薪也能達到600萬日幣以上。一開始我以為大家是為了加班費才在公司待那麼久,但後來規定加班時數上限後,我發現這群人打卡下班後,依然留在公司!我忍不住懷疑,難道是因為公司選才時找了一群性格很像的人,大家聊得來、甚至捨不得回家嗎?
或許對他們而言,工作不僅是薪水,也是重要的社交場所。尤其我觀察到,已婚者比未婚者更常留到深夜,不禁讓我想一探日本家庭生活的樣貌。

把機構當家的照服員們
在管理本部的業務中,有許多繁雜瑣碎的事,到了管理長照機構的部屬,業務量更是暴增,加班當然有增無減。與本部相同的是,同事們仍是打完下班卡繼續上班。
我的業務之一是每天確認機構運營狀態,這時才得知管理者必須負責機構各種緊急聯絡,長輩摔倒、低血壓等各種突然狀況,管理者就要放棄休假,前往職場處理,雖然有勞基法規定,但實際上根本是365天無休狀態。
身為來自本部的組織成員,我雖然督促他們放假時不要碰工作,但依然阻止不了他們對工作的責任心。有位已經連續上班1個月的管理者,跟他約好某天要放假,但我打電話去機構時,接起電話的人依然是他。我問,「今天不是要休假嗎?」他笑著回答:「我是幽靈呀。」
照服機構管理者或職員許多本來就住在職場附近,休假期間沒事去機構「巡水田」的管理者不在少數。他們的行為也讓我自豪,公司開設的機構品質一定極佳,畢竟這是管理者自己都願意生活的地方啊!
住宿型機構的管理者「住」在機構裡情有可原,然而日照中心的管理者也會凌晨2、3點寄發公司郵件,某位管理者深夜發郵件的頻度之高,讓負責管理日照中心的前輩懷疑,日照中心有床、有衛浴,還有機能訓練設備,該不會那位管理者真的住在裡面了吧!雖然我沒有前往每間機構視察,但想必是讓員工都願意待在職場的環境。
自願退分紅的契約社員
正職員工加班,可能是出於責任或升遷,但非正職員工也自願加班,真的能感受到日本員工對工作負責到底的態度。
某次為了確認機構經費數字,我打電話到認知症者之家,接起電話的職員告訴我管理發票的契約職員今天剛好請假,我想說算了,那就改天再問吧。然而過了幾小時,卻接到那位職員打電話來。我驚訝的問他,你不是休假嗎? 這件事沒那麼急呀!那位職員笑著說,接小孩去補習班後就沒事了,所以能回到機構處理。
日本長照現場中,不少住在機構附近的媽媽以打工身分工作。她們不只為了薪水,更將長照職場視為一個發揮能力的場所,運用照顧孩子和長輩經驗的同時,也保持與社會的聯繫。我所管理的其中一間認知症者之家,就有入住長輩的女兒擔任事務職員,當母親突發狀況時可以直接請假陪同就醫。當然,長照企業提供打工族2,000日幣時薪,也有工作上的挑戰,並不是做公益。
或許多數人對50歲長照服務職員的印象可能是教育程度較低的阿姨,但我遇到一部分長照職員,有人是年輕時跟著老公外派至海外、回日本後才進入長照職場。有位60幾歲的照服員,40年前跟老公前往台灣,平常溝通、寫電子郵件時,還能跟我說中文呢!過往照服工作給人低薪、骯髒的印象,但我遇到的媽媽照服員,很多是兒女長大,因著興趣或追求自我才來工作。這群經濟無虞的照服員媽媽們,在面對日本「撫養節稅」問題時,反倒要提出「辭退年終分紅申請書」,將自己的薪水壓低在法規範圍,以提升家庭總收入。

希望能回饋基層職員的付出
在日本長照企業這幾年,刷新了對日本企業、長照的認識。太多無法理解的現象,因此常拉著朋友分享職場上所見所聞,疑惑是否自己的價值觀才有問題。總地來說,日本長照企業職場,不能以社會福利工作去想像。這裡與其他產業一樣是商場,只是提供的產品是「照護服務」而已。
日本利用企業規範將長照服務產業化,提升職員的社會形象,並提供平均水準的薪資。但也因產業收益結構性問題,缺乏高薪機會。面對薪資天花板問題時,日本竭力設計友善職場環境,以其他要素留下對長照工作有興趣的員工。
現今,日本長照職場離職的第一原因不是薪資,而是「人際關係」。雖說年輕人比例較少,但提供再就業新的職涯選擇。身邊就有40歲後半進入職場後,升遷至機構管理者、至今是中央部門管理職的案例。
身為一個寬鬆世代的外國人,以為日本同事為工作奉獻生命態度只是表象,直到前年患有失智症的60幾歲同事進入公司,發現他也是捨不得下班、不想離開公司的一員,只能說,這麼多年我依然無法理解日本人對工作的價值觀,但也感慨,日本社會真的是由基層人民一點一滴的付出,才能撐起現在的運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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