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日本今年9月「敬老之日」公布的數據,日本的高齡化率達到29.1%,百歲人瑞達到86,510人,比去年增加了6,600人。這規模該如何想像呢?台北小巨蛋可容納的人數是15,000人,若想將日本所有百歲人瑞聚在一起舉辦活動的話,可以裝滿6座小巨蛋!
日本政府估計,到了2025年,75歲以上的高齡者人數將有2,179萬人,已接近台灣的人口總數。從這人數看來,「人生七十古來稀」的俗諺顯然成為歷史。
隨著壽命延長,失智發生的可能性自然增加。2025年日本人口眾多的嬰兒潮世代全員邁入75歲後,失智者將佔高齡者人數的20%,再加上年輕型失智者,估算社會上會有高達700萬失智人士。為應對前所未有的社會狀態,令和1年(2019年)6月時日本發布「認知症施策推進大綱」,對即將到來的新型人口構成提出對策。
無論是否失智,人人都能自在生活的社會
在日本,失智是老人需要照護原因的第一名,因此在2000年《介護保險法》實施時,即特別關注失智症照護。2004年,日本將「癡呆」的用語正式改成「認知症」,並在隔年開設為時90分鐘的「認知症協助員」(認知症サポーター)養成課程,在企業與社區中免費舉辦。
2015年,當時的安倍總理表示,失智症不只是厚生勞動省的工作,而是要以國民的生活面為中心,進行多個部門、多方位支援。隔年並推動「認知症施策推進綜合計畫」又稱「新橘色計畫」(新オレンジプラン),主旨為「不是把失智者當成單方面需要照顧的人,而是營造『就算得了失智症,依然能過自己所期望的生活』的社會環境」。在實務上以金融、交通機關、大樓管理從業人員和中小學生為初期目標,持續擴增認知症協助員人數,並廣設認知症咖啡等交流中心,普及「與失智共生」與「預防」的概念。
然而,什麼是「共生」與「預防」呢?為此,「認知症施策推進大綱」的第一章節特別進行了解釋。共生,是指讓失智者抱持著尊嚴和希望,與自己的失智狀態一同生活,亦為不論是否為失智者,都能在同樣的社會中生活。預防,非指「不會得到失智症」,而是「讓失智症延遲發生」,或者「即使有了失智症也能讓它的症狀緩慢進行」的意思。
無論是否失智,都有維持尊嚴與行動自由的權利
為了讓每個人都對失智症狀有正確的認識,除了推廣失智症協助員的課程外,也在高中小學舉辦「失智症協助員」的創作比賽、展覽,與高齡者進行交流活動,在社區圖書館設置「認知症角落」(認知症コーナー),讓居民方便得到關於失智症的情報。
儘管政府在社區營造上下了多種處方,國民依然存在對失智者的歧視,認為得了失智症就形同什麼事都不能做的廢人。為此,厚生勞動省加強宣傳「失智者本人觀點」的情報,選任第一屆的「認知症希望大使」,希望讓大眾看到:就算得了失智症,也可以跟一般人一樣過相同的生活,進而可以貢獻社會。

認知症希望大使的第一期成員中,包含呼籲「重視失智症當事人聲音」的先驅者之一:丹野智文先生。丹野先生過往在知名汽車公司擔任營業銷售,是公司中的菁英,一直對工作抱有高度熱情,但不知何時開始,他發現自己總是忘記客戶名字、會議時間,私生活上也錯誤百出,終於聽從旁人的建議去了醫院,才39歲的他,被醫師判定為阿茲海默症。
聽到這消息時,丹野先生只感受到前景一片黑暗,搜尋失智症資訊也全是「失智2年後就臥床不起」之類的負面消息。但他覺得自己依然還是有很多事想做,因此主動對公司表達出「無論什麼工作我都願意」的熱誠,在公司內部的協調之下,順利調配到人資總務部。
除了周圍的體諒,丹野先生也尋找其他失智人士諮詢,得到許多維持日常生活的方法,他在2015年時成立「橘色之門」(おれんじドア),提供失智症當事人一個諮詢窗口,告訴大家如何保持正常活動,也協助煩惱諮商,並讓更多人知道失智者的心聲。
丹野先生在訪談中時提到,讓失智症狀惡化最大的原因是「壓力」,其中一項包括周遭過度的照顧,反而讓失智者感覺到身為人的尊嚴被剝奪,失智情況更加惡化。例如,許多家屬得知親人失智後,就不讓他帶錢包出門。但其實只要做好不讓錢包遺失、不損失太大金額的準備,例如在錢包中放入GPS以便利找回,讓失智者能帶一點小錢出門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玩扭蛋等等「小確幸」,其實反而有助於他們維持生活機能。如果連這些日常生活的小事都被剝奪,對失智者的自尊是更大的傷害。
丹野先生表示,「不是失智後就什麼都不能做,而是周遭過於照顧或干涉,沒有給予其努力的機會」。對失智者的協助,眼光該注重在「他可以做」的事上,再補足其他不足的地方。
另一個常被討論的例子是,失智者能不能拿菜刀?日本照服設施經營者加藤忠相先生表示,一位當了40年家庭主婦的失智者,和從沒煮過飯的20歲照服員,到底誰拿菜刀比較危險呢?創造一個能夠讓人開口求助的環境、在需要時給予幫助,其他過度的擔憂、限制就不需要了。
在這樣的觀念宣導下,現在日本的失智者之家,由職員陪著失智者一起做飯,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丹野先生提出比喻:近視100度和近視900度所需要的協助不同,如果沒有理解當事者的狀態,強制戴上高度近視眼鏡,顯然只會讓狀況惡化而已。
營造多元包容的社會
在日本聽演講時,失智議題常會與「殘疾人士、外國人、LGBT」放在一起做討論。身為在日本的外國人,聽到「外國人」這個詞時忍不住豎起耳朵,自己怎麼跟失智者綁在一起了呢?後來查了資料,在內閣府的男女共同參加白皮書中,確實把這四大族群放在同一章節,提出該如何協助這些人、營造多元共存的社會。原因在於,這群人在日本都屬於「與多數不同」的群體,而現在的觀念強調,日本應該改變單一標準的評價方式,不要將所有人都放入同一框架,而是要觀察、活用對方的優點,相互補足不夠的地方。
以活用職場中的外國人人才來說,初期日本採用一視同仁策略,將外國職員分配到需要高度日語能力的職位,認為這是「友善、沒有歧視」的行為,結果卻導致外籍職員無法負荷紛紛辭職,對日本企業也是莫大損失。近年漸漸有「活用外國人本身能力」的聲浪,認為沒有考量到外國職員特質,強制其符合日本文化框架,才是不友善的行為。
我在日本工作生活幾年,語言使用平時沒什麼問題,但在面對高速日語對談或少見用詞時,確實腦中還是會一片空白。這時特別慶幸身在長照企業,上司、前輩會主動關心是哪部分出問題,和我討論如何協助我無法全然理解日文的障礙,同時也積極詢問我們外國人對日本長照的看法,認為運作已久的系統需要完全不同的視角來進行問題改善。上司、同事們如此傾聽我的想法,帶給我在職場上的自信與尊重,讓我幾乎忘了自己在日式職場是屬於「弱勢族群」,自然而然地融入環境,也肯定自我價值。回頭想想,這或許就是他們一直在照服現場中提供的援助。
失智者最常見的問題,就是「遺忘、出錯」。其實只要多說幾遍、利用筆記提醒,就能補足短期記憶的缺陷,如果做錯了,多半也只要修正就好。或許這樣的特質無法從事醫療行為之類精密度高的工作,但還是有相對可負擔的工作,讓他們得到發揮能力的機會,除了延緩病情惡化,對社會經濟也是雙贏的局面。
照顧(care)是什麼?對人協助是什麼?是否以「為你好」之名行管控之實?維護尊嚴、尊重個體、著重對方持有的能力,協助補足不足的地方等,這些價值觀,不只是用在照顧長輩上,也可使用在教育現場,甚至該落在日常的對人處事中。我想,或許可以藉這長期照護這個議題,以更宏觀的視野來探索少子高齡社會中的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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