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經濟學家、一位稅法教授、一位管理顧問、加上一位銀行經理，花了12年的時間，用54萬歐元，可以擦出什麼火花？
1968年，Adriaan Deking Dura、DieterBrüll、Lex Bos及 Rudolf Mees起心動念，為找到永續金融之路，共同研究一筆錢可以如何永續經營（How money can be managed sustainably）。根據研究，他們在1970年成立了基金會，以貸款及捐贈支持新創，1980年時以大約54萬歐元的資金，在荷蘭設立Triodos Bank。時至今日，Triodos Bank已在荷蘭、英國、德國、西班牙及比利時設有分行，貸款業務遍及歐洲，旗下還增加了投資管理公司（Triodos Investment Management，1999）以及再生金融中心（Regenerative Money Center，2019），以不同的角度，按照不同需求來幫助企業成長。
用金錢改變世界的銀行
Triodos源自希臘文，指的是三條大道。就Triodos Bank來說，指的就是3P──人（People）、星球（Planet）、收益（Profit）。他們深信金錢可以為世界帶來正向的改變，「Money can change the world」幾個大字，放在首頁，多年未變。在永續盛行的今天，這麼說的人還不少，放在40～50年前就比較難能可貴了。當然，言行一致，始終如一，才是真正的試煉。
Triodos 的業務非常簡單，就是存款、放款、基金。但它不簡單的地方在「堅持」「只做」對地球環境與人類社會有益的事，並且「完全透明」。銀行的網站上隨時都可以看到銀行收了存款後，貸放給哪些企業／專案（不是舉例，而是完全揭露），這些企業／專案在做什麼，對社會與環境有哪些影響力，以及它的SDGs貢獻。
同樣的，Triodos 投資管理旗下的所有基金、所有持股，都百分之百清楚揭露（不只是前10大持股，而是全部），而且說明所投資的企業在永續發展上為何值得投資。「透明」是信任的基礎。「完全透明」非常困難，然而這也正是贏得信任的最佳典範。
Triodos Bank 明確揭示，他們提供融資的對象必須對環境、人文、社會有具體的目標與貢獻，而且非常聚焦在幾個明確的主題。環境和社會的主題，我們大都耳熟能詳，把「人文」當作對世界的貢獻，甚至SDGs的實踐，倒是比較少見。Triodos在人文部分，相當重視教育、藝術與文化、幼兒教育、宗教哲學、休閒。
目前Triodos Bank全球有803個融資專案。像是透過信託架構加上貸款的比利時共享住宅建造計畫cOarchi、透過群眾募資的蘇格蘭植樹計畫 Tree for Life，而特別有人文情懷的Triodos，當然也關注NGO／NPO的發展及其金融需求。英國的非營利組織 Julian House在英國有20個據點，收容並賦能需要幫助的人，Triodos提供的融資計畫讓他們得以拓展服務更多群眾；他們也特別在疫情期間貸款融資給在英國威爾斯專門服務殘障及弱勢族群的就業機構ELITE。
打造投融資的機制，發揮永續影響力
若不是有Triodos Bank的貸款資金，以上很多專案根本不可能付諸實行、運營、獲利。事實上，全球（包括台灣）NPO在爭取金融服務上，都是相對弱勢。Triodos Bank為NPO打造投融資的機制及工具，既可實質貢獻SDGs，亦可明確載入影響力報告（或永續報告書），成就人類永續大業。
「永續影響力」是Triodos唯一在做的事。Triodos投資管理旗下17檔基金，總管理資產約70億歐元（約2,300億台幣），在國際上並不算大。然而它旗下所有的基金都是SFDR Article 9（歐盟永續金融揭露規範9）的「深綠」基金，專門投資對環境或社會問題提出解方的企業。每一檔基金都有明確的「影響力目標」，長期耐心的投入（patient capital）以達到影響力成果及投資效益的雙底線。
基金要符合 SFDR Article 9並不容易。2021後，有40% Article 9的基金因為難以達標，降級至 Article 8。2022年底，Article 9的基金僅佔3.3%（Article 6佔45%，Article 8佔52%）。Triodos所有基金都維持在Article 9，這是他們的策略選擇，也是他們對永續的承諾。
舉例來說，2009年成立的 Triodos Microfinance Fund（截至2023年3月，總管理資產4.95億歐元），專門投資對新興市場弱勢族群提供服務的金融機構。例如該基金投資喬治亞第一家被惠譽（Fitch）評等的非銀行的金融機構JSC MFO Crystal。他們在喬治亞提供小額貸款，有12萬名客戶，大多居住在農村，且62%是女性。JSC MFO Crystal也與Triodos一樣強調3P底線──People（改善家計）、Planet（碳中和）及Profit（為投資人提供回報）。
Triodos Microfinance Fund 投資了101家像JSC MFO Crystal這樣以普惠金融為主要業務的公司，遍布歐洲及新興市場44個國家，觸及2,210萬借款人，平均借款金額僅1,875歐元（約6萬台幣）。主要借款人以務農為主（810萬人），另外學生貸款（18萬人）及可負擔房屋（affordable housing）貸款（51萬人）也是主要對象。女性借款人占了78%，農村占68%。這些微型貸款對SDG 1.1 消除貧窮、SDG 1.4和SDG 8.10讓弱勢獲得金融服務做出直接貢獻，並對SDG2消除飢餓、SDG3健康福祉、SDG4優質教育、SDG5性別平權、SDG6淨水及衛生、SDG10減少不平等都有實質的貢獻。
用「影響力投資」引領永續發展之路
最難能可貴的是，Triodos Microfinance Fund在其所投資的19家公司中擔任董事。這有兩層意義。首先，董事是屬於公司內部人，重要的利害關係人，無論投資融資都受到約束；其次，擔任董事，代表對被投資公司的長遠承諾及付出，當然也限制了基金投資的靈活度，責任也有所不同。因此多數投資基金都不輕易在被投資公司擔任董事。Triodos反其道而行，更顯出他們的承擔與抉擇。
在全球金融市場動盪的2022年，Triodos Microfinance Fund的年報酬率為4.31%，算是穩健表現的一檔基金，緊緊守住自己訂下的3P目標。
Triodos Global Equities Impact Fund成立於2007年，規模超過10億歐元，投資全球上市公司的股票型基金，也是英國政府個人自選退休帳戶ISA（Individual Savings Account）的投資標的之一。Triodos選定了七大永續轉型主題，包括再生資源、循環經濟、永續農糧、永續行動與基礎建設、社會包容與賦能、永續新創及人類的健康與繁榮。基金投資操作不追隨指數，所有選股的標準是必須對這七大永續轉型主題有具體影響力貢獻。巧的是，台灣的護國神山台積電及最近爆紅的NVIDIA，都在其62檔持股之中。
最讓筆者感到敬佩的是，隨著永續大業的發展，Triodos發現仍有一些「願力」並非投資或融資所能企及。於是他們在2019年成立了再生金融中心（Triodos Regenerative Money Center, TRMC）。「再生」的願景在重建人類與大自然的平衡生態系，因此特別關注社會包容、糧食、能源轉型、大自然等議題。
TRMC提供兩種財務支援：一種是催化投資（Catalytic investment），就是當一個專案項目（或公司）雖然很有意義及發展，但還達不到商業貸款或投資的標準，TRMC願意提供更早期的資金（投資或貸款），承受更大的風險，幫助該項目渡過不成熟期，再吸引其他商業資金，共同參與下一步的發展。因其目的在催化（引進）其他資金，故稱為催化資本。TRMC有創投、再生能源發展基金、永續金融基金等催化資本。
如果一個很有意義的「改變創造者」（game changer），但連催化基金都嫌它太早太不成熟，那怎麼辦？TRMC還有一招，就是透過旗下基金會（Triodos Foundation）做無償捐贈，目的當然也是幫它逐步走向成熟，未來再吸引各式不同的投資／融資。這正是所謂「混合金融」（blended finance）的典型應用。通常「混合金融」是由多個組織組隊接力，經常也會包括政府基金，發展金融／銀行、NGO／NPO、慈善基金、商業銀行與投資基金等，在不同階段提供不同的金融工具，支持企業的成長需求。
然而，根據Triodos的永續DNA，已經在集團內部形成了「混合金融」的支援結構。對符合3P影響力（包括社會，環境及人文）的企業，可以貸款就貸款，適合投資就投資，如果都不成熟，就提供催化資本，如果這還達不到，甚至可以無償捐款，以待將來的投融資。這個立體的金融支援體系，邏輯清晰，分工明確，完全呼應了影響力投資「以投資改變世界」的目的，以及Triodos成立的初衷「用金錢改變世界」。
這間員工人數不到1,700人、成立42年的金融集團，其實規模並不大。2022年存款總額約138億歐元，放款餘額約106億歐元，投資總管理資產約68億歐元，稅後淨利5,000萬歐元，ROE 4%。不做繁複的金融財務操作，使得他們的實質經濟資產佔總資產比例高達77%。員工流動率只有11%。Triodos也是B Lab認證的B型企業。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54萬歐元的願力可以如此廣大而深遠，並且還在持續進行中。對思考永續發展並思忖長遠影響力的你我來說，Triodos的故事或許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
（共同作者馬文玲 (Michelle Maa)為永豐金控獨立董事、台灣影響力投資協會資深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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