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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家暴失學,台越新二代用鏡頭寫下媽媽的人生翻轉,也重新與童年和解

蔡定邦的正式學歷只有國小畢業,從小經歷過家庭暴力、親人重病的衝擊,卻靠著自學攝影,在 26 歲拿下國際大獎「巴黎光圈攝影書獎」與「哈蘇獎」的肯定。而他鏡頭裡最重要的主角,就是他的母親。 蔡定邦的正式學歷只有國小畢業,從小經歷過家庭暴力、親人重病的衝擊,卻靠著自學攝影,在 26 歲拿下國際大獎「巴黎光圈攝影書獎」與「哈蘇獎」的肯定。而他鏡頭裡最重要的主角,就是他的母親。 圖片來源:蔡定邦提供

在台灣,我們常習慣用「外籍配偶」或「新二代」的標籤,去框限一個人的生命敘事。但台越混血攝影師蔡定邦卻用他的鏡頭,打破了一般人的悲情想像。他的正式學歷只有國小畢業,從小經歷過家庭暴力、親人重病的衝擊,卻靠著自學攝影,在 26 歲拿下國際大獎「巴黎光圈攝影書獎」與「哈蘇獎」的肯定。而他鏡頭裡最重要的主角,就是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來自越南,經歷三段婚姻,從台灣回越南後透過房地產翻身發跡,展現出驚人的生命韌性。《獨立評論@聽天下》第97集就邀請到蔡定邦分享自己的故事,這位「非典型新二代」如何透過影像穿越創傷,進行一場尋根認同之旅,甚至讓母子關係和解?

顛沛流離的童年,電影成為撫慰

逃避現實或面對痛苦的方式,是我選擇影像創作的初衷。一開始會做攝影是因為喜歡電影。小時候在鄉下,我幾乎每天都會看電影。從 61 台到 69 台,什麼港片、好萊塢、劉德華、周潤發、張國榮、大白鯊、異形,這些通通都看。15 歲開始看台灣電影新浪潮的片,看到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覺得他是用一個非常強的暴力的想像空間,讓我們去感受到那個暴力。那個想像空間比起我看到的暴力更真實。

我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暴力。我媽的第二任婚姻對象有時會在樓下賭博,賭到一半發生口角爭執、開始鬥毆,我跟我的家人就在閣樓上聽到巨大的打架聲,整個地板在震動。我會想像那個畫面,底下到底發生什麼事?直到一切安靜下來才下樓看,整個地板都是血跡,電視被潑滿熱湯,螢幕裡都是藍色綠色紅色的線條。那個感受很強烈。我想電影可以展示這麼切身的感受,我也想拍電影。

我 12 歲就沒有再讀書。因為我媽要逃離那位家暴的第二任對象,帶著我們一起回到越南,就直接中斷學業。那時候我媽其實不懂什麼體制法律,我們突然消失,學校也直接沒去,被報了失蹤人口,直到有一天我滑 Facebook 找到朋友,才輾轉聯繫上老師。老師從台灣打電話來確認我的平安,然後幫我辦了休學。當時我曾經去過越南的一個華語中心,是給越南華僑補習中文的地方,基本上也沒有文憑,讀了兩三年就沒繼續了。

15 歲我就回到台灣打工。當時我想自學電影,先在 Facebook 上找到很多電影社團,輔大、政大、台大都有電影社,不少講座都是免費的,我就去聽。一些學長姐認識我後,開始問我要不要來旁聽?我在網路上找到學校的課綱,有老師的 email,我就寫信過去問我能聽課嗎?大部分都可以。只要是不用器材不用實際操作的,我都可以去聽。沒有回信的老師可能很忙,我則會直接等到開學第一堂課,在老師進門時問他們我能不能旁聽。大部分人都願意讓我進去。

26 歲拿下國際大獎「巴黎光圈攝影書獎」。圖片來源:Aperture Foundation 提供

深愛與分離的糾葛,化作鏡頭下的力量

我 19 歲之前就拍了 2 部短片,後來沒拍,原因就是我沒錢。拍電影太花錢。再來我也發現自己缺少在學校的訓練,像是大學裡有很多團隊工作、分組作業等等,是非常重要的溝通能力,但我缺少這個部分。面對需要至少 10 個人起跳的電影團隊,我並不適合。

因此,我想要轉向比較個人的創作,例如攝影跟影像有關,書則可以講故事,因為要一頁一頁的翻,也有自己的節奏。我就開始用「攝影書」作為我的創作媒介。

拍我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客觀,甚至接近自私、冷血的看她。圖片來源:蔡定邦提供

我第一個拍攝對象就是我媽。拍我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客觀,甚至接近自私、冷血的看她。很多人問我怎麼可以拍到家人這麼親近的畫面,是不是你們感情很好?我覺得剛好相反。恰恰是因為沒有到這麼親近,我才敢按下快門。我知道我身邊很多朋友按不下快門,是因為太愛自己的家人。你怎麼可能這麼愛家人,卻拍下這些畫面甚至分享出去?

我小時候是不斷流動的。我媽照顧我到 6 歲,我爸媽就離婚了,我因此到鄉下給奶奶照顧。12 歲後我爸過世,我又回到我媽媽身邊,然後就發生她的第二任對象家暴的事件,於是回到越南。在越南,我媽又把我放到我二舅開的仿畫藝廊,在那邊當學徒,住了好像一年半吧,那裡的環境很糟糕,我打地鋪睡在地上,晚上還有老鼠直接爬過我的身體。所以這樣的經歷讓我發現,我和家人隔著一段距離,反而更能去拍攝他們。

我媽其實非常願意接受我這種拍攝。因為她知道我可以透過這個去獲得補助。她是從商人的視角出發,所以非常樂意被我拍。圖片來源:蔡定邦提供

但是真正發生轉變是在拍完之後,我發現我媽其實非常願意接受我這種拍攝。因為她知道我可以透過這個去獲得補助。她是從商人的視角出發,所以非常樂意被我拍。她常常會笑說,阿邦,其實我不喜歡拍照,你一直拍我是要把我賣掉是嗎?在拍的過程中才發現其實媽媽的愛好像就是藏在那裡面。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照顧我,但是她用了其他的方式,我才感受到原來母親的愛還在。

我小時候感受到的愛是非常強烈的。6 歲以前只要離開媽媽半小時,就會哭到不行。爸媽離婚把我送到鄉下的時候,我媽有陪我去,但睡了一晚,隔天她就不見了。因為她知道我一定會哭,所以接趁我睡覺的時候走。我哭了連續 3 天。第一天奶奶說,你媽就是越南人嘛,越南人就愛錢,跟其他人跑了,不要你了。第二天也一樣。第三天我再哭,她就拿藤條打我。後來我會偷偷躲在門背後打電話,跟我媽說我肚子痛。長大才知道那是一種恐懼和未知的感受,造成胃不舒服。那時我聽人家說月圓的時候禱告會成真,所以我都會禱告,18 歲以前可以回到媽媽身邊。

媽媽常常會笑說,阿邦,其實我不喜歡拍照,你一直拍我是要把我賣掉是嗎?在拍的過程中才發現其實媽媽的愛好像就是藏在那裡面。圖片來源:蔡定邦提供

為了錢嫁到台灣,最後卻搭上越南經濟起飛的順風車

這次回去拍攝的重點就是想重新去理解我母親,為什麼她變成現在這樣一個商人的、和我有距離的視角?我媽是1976年出生的,剛好是越戰結束後一年。她說外婆常常跟她開玩笑,說本來吃了兩顆墮胎藥要把她墮掉的,卻墮不了,堅持被生下來。我覺得她到現在的整個生命脈絡都是非常頑強的。越南在戰後 20 年,因為經歷滿多邊境戰爭,所以其實經濟沒有修復好,又有很強的孝道文化,我媽那時候也是因為這樣的心態嫁到台灣。爸爸的聘金我記得是 2 千美金,聽說那時候 2 千美金在越南可以買一棟房子。這筆錢後來是幫我外婆還債。我想很多刻板印象是來自這樣的背景,但理解之後會覺得,這就是他們的文化和他們要克服的命運。

我媽媽當初回到越南,其實碰到滿多困難。她回去找她的哥哥姐姐,想要借貸去周轉。那時候大家想像越南人回來就是衣錦還鄉,但我媽反而是被迫回到家鄉,寄住在哥哥家裡。她先開了餐廳,生意不好,又改開卡拉 OK,還是經營不好就頂讓掉了。我媽最後去跟外婆借錢,但沒想到過幾個月外婆就中風過世,所有親人矛頭都指向我媽,說就是因為你讓外婆過度操心才害她過世的!對我媽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所以她又再度來到台灣,認識了第三個丈夫。

她的第三個對象原本是越南工廠的台灣幹部,兩人一起回台灣後,我媽開始做按摩,我回去後又一起做早餐店。那時候我每個月可以賺 24,000 到 26,000,但一個月只拿 300 塊去買電影 DVD收藏,其他錢都是給大家一起吃飯存錢。就這樣存了 2、3 年吧。大概我 18 歲的時候,她就把錢全部拿到越南。那大概是 2016、 2017 年左右,她買了一棟房子。本來只想買個菜市場的攤位,但第三任爸爸認為,越南很像 20 年前的台灣,經濟一定會再成長,所以叫我媽買了附近一棟 5 層樓的房子。

當時我們籌的錢不夠,我媽簽約當下還哭了,覺得自己揹了更大的債務。沒想到後來越南經濟起飛,房地產也漲了很多,那棟房子的價值直接翻了 4、5 倍,有 12 間房間租給別人。就是因為我第三任爸爸的視野,加上我媽媽的勇氣,她才有這樣翻身的機會。

我媽握有了資本後,就開始把這些錢拿去再借貸、再投資買下一棟房子,於是人生開始翻轉。有了經濟權力後就有了家庭權力,我們家變成了一個女主外、男主內的狀態。

我拍他們的時候常常覺得很妙,以前女性在商業場合會被視為花瓶,在大家面前敬酒,但在我們家卻是相反的,我媽常帶他去生意場敬酒,因為他形象好,其他人聽到他是台灣人,會更願意信任,生意更好談。

台灣的藝文產業發展的確實比較好,也比較多人關注,所以在做任何展示或發表時,我會想要在台灣做。圖片來源:MATCA提供

在生活上我更傾向台灣,但創作上傾向越南,這樣兩邊跑。圖片來源:李廷丰Mervin TF Lee提供

在越南與台灣間各取所需

我覺得我很多個性跟我媽很像,是功利跟商人視角,即便我在創作也是。我不否認這一點。我很常被貼上新二代的標籤,我不會避免,反而想要利用這個標籤。從傳播學的角度,單點記憶很好記,又是政府在推動的「新南向小尖兵」、跨國橋梁的溝通,對我很多時候是有優勢的。

我以前會覺得我是世界主義者,在哪裡都會習慣。但我後來發現,台灣越南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情感上我更喜歡在台灣,因為是我熟悉的語言,在溝通上會更深刻,也讓我有更強的情感依賴。越南語因為不是母語,就沒有辦法到這麼深。所以在生活上我更傾向台灣,但創作上傾向越南,這樣兩邊跑。台灣的藝文產業發展的確實比較好,也比較多人關注,所以在做任何展示或發表時,我會想要在台灣做。

有人問一個藝術家說,你的創作靈感這麼多,都從哪裡來?他回答,創作就在三尺之內。就是說身邊的東西都可以是創作,只要你有認真去觀察身邊的事物。這樣的覺察力,就是非常強大的力量。圖為《水噹噹的金雲阿姨》系列照。圖片來源:蔡定邦提供

我覺得我在創作的過程中一開始的視角,一定都是先以我自己的感動為主,結束後再給別人看,才發現原來這東西是對其他人是有其他意義的。比如傳統大家對外籍配偶的印象,以及後來越南經濟發展的印象是不一樣,再加上我這位新二代的視角好像可以讓大家重新去理解這件事。但給一些新二代看後,滿多人其實有同感,他們的經驗跟我的經驗非常像,會顛沛流離、兩邊不斷跑,也會有失學的人。像前陣子有一位來私訊我的,他也是在台灣長大,回到越南後失學,後來又靠自己的努力回到台灣去考同等學歷,現在已經進大學了,也是在讀跟創作有關的科系。

在家裡,大我一歲的哥哥是最懂我的人,在創作上也影響我最大。小時候我們一起看電影,我現在也會給他看我的作品,他會給出比較藝術家的建議。我媽就是商人的視角,只知道這個得獎了光宗耀祖,雖然不懂我在幹嘛,我跟她說可能會把你比較醜的那一面拿出來哦,這樣人性才會出來,才會深刻,更多人願意看,會更有名。我媽就覺得很好,更有名,她就更好去做生意。

我很喜歡我忘了是誰說的一句話,有人問一個藝術家說,你的創作靈感這麼多,都從哪裡來?他回答,創作就在三尺之內。就是說身邊的東西都可以是創作,只要你有認真去觀察身邊的事物。這樣的覺察力,就是非常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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