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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拿起攝影機: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應該要更好

導演曾文珍說,大學畢業製作《心窗》,到第一部較有創作意識的《我的回家作業》,到最近的《逃跑的人》,近30多年的時間,她近乎癡迷地將攝影機轉向女性,究竟是為什麼? 導演曾文珍說,大學畢業製作《心窗》,到第一部較有創作意識的《我的回家作業》,到最近的《逃跑的人》,近30多年的時間,她近乎癡迷地將攝影機轉向女性,究竟是為什麼?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社團法人台灣女性影像學會提供。

洗完頭,我梳理著頭髮。看到鏡中的一團亂髮,很不柔順,我並不滿意。我的髮質堅硬,髮量多不易梳理,但在髮型設計師眼裡,這頭髮有非常大的可塑性,容易做出造型。

我望著鏡中這頭亂髮許久,想起過去創作的心路歷程。為什麼會想創作?或許只是生活太悶,有話想說。高三那一年,在準備聯考的壓力下,我在公車上想故事,寫出了一篇小說及散文,參加學校的文學比賽,小說竟然得了第一名,散文得到第三名;我總共拿到800元的獎金,興奮不已。

大學時期,我開始拍紀錄片。從大學畢業製作《心窗》,到第一部較有創作意識的《我的回家作業》,到最近的《逃跑的人》,近30多年的時間,我近乎癡迷地將攝影機轉向女性。過往,我並沒有意識到為何會有這樣的選擇,只是想到同為女性,比較好溝通,我可以跟她們很靠近,聽到很多心事。但後來發現,是我的潛意識驅使我做這樣的選擇。

勇敢的女性,也鼓舞我面對生命難處

大學在校園裡,我常看到一位視障的女學生,獨自一人走著,她頭上總是別著顛倒的蝴蝶結,吸引了我的目光,於是我的畢製拍了《心窗》。離開學校後,我進到影視製作的職場工作了幾年,後來到研究所就讀,完成了《我的回家作家》。《我的回家作業》是很偶然的創作,在家裡看到什麼,就拍什麼。看似隨興,但背後是我多年影視工作經驗的累積。

後來拍攝《春天──許金玉的故事》,是一大挑戰。因為用16mm底片拍攝,會花費許多製作費,我強迫自己做好規劃,畫出每一場次要拍攝的分鏡。在這部紀錄片之後,我去拍劇情片,一度想往這方向發展,努力寫劇本、找資金,都無功而返。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創作低潮,甚至覺得自己不會拍片。

那時,我從報紙看到一篇新住民女性的報導,我前去拜訪,做田調,寫企劃案,完成《夢想美髮店》,這也是我凝視東南亞女性的開始,而後才有拍攝8年的《逃跑的人》。

我總會被這些勇敢的女性吸引。不管是視障女學生、我的母親,或是政治受難者、新住民女性、移工女性,不同的身分與生活場域,她們有柔韌堅毅的生命態度,不屈不撓、勇敢冒險的精神,我拿起攝影機,長時間貼近拍攝。在我的鏡頭前,有時她們喃喃自語,有時放聲大喊,當她們覺得委屈,難過流淚,我也會在攝影機後跟著掉淚。我聽她們訴說著那些無人可分享的細瑣心事,記錄下她們的身影。對我來說,她們都是尊貴無比的女性。感謝她們在我攝影機前的存在,鼓舞我面對生命中種種難處。

記得在《逃跑的人》拍攝初期,我同時在籌拍另一部電影,過程並不順利。很多夜晚,我在電影公司開完會後,走去草雲工作的地方。當時她在一家餐飲店工作;打烊後,她要負責打掃、清洗所有碗盤。我走到店的後巷,遠遠看著她。在狹小空間、微弱昏暗的燈光下,她嬌小的身軀正忙著洗碗。

草雲是一個工作能力很強的女性,她在越南家鄉,是地方報社的記者。她為幫助父母,改善家中經濟來到台灣當看護。逃離雇主家後,她躲躲藏藏做了許多辛苦的勞力工作。見到她的模樣,我心疼她,如此才華洋溢的人,在異鄉他國,只能這樣辛苦工作,而我卻還能想著自己要拍電影,為這樣的夢想苦惱。凝視她的那一刻,她療癒了我。我拍攝的這些女性,她們一路鼓舞著我勇敢向前。

草雲是一個工作能力很強的女性,這些女性一路鼓舞著我勇敢向前。圖片來源:《逃跑的人》劇照

影視職場中的性別歧視

在拍片創作的路上,也不是那麼順遂,常常遇到「父權」與「威權」兩個狡猾的傢伙,他們攜手相伴,會伸出腳絆我一下,讓我摔個灰頭土臉,或者是橫擋在我面前,讓我不能大步向前。小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更想像不到他們對我的影響會如此深遠。

我的父母沒有規範我的學習發展,我的相機與攝影機,都是父親買給我的。讀大學時,擔任系上攝影棚的助理,笨重的攝影器材,男生要扛,女生也要扛,男女都是一樣的。但在畢業後,進到影視環境工作,才發現職場上的性別差異,處處對女性有歧視,「父權」與「威權」無所不在,我第一次見識到這兩個傢伙。

當時,我在廣告製作公司上班,我是製片助理,常常要進片場拍片。片場裡,男尊女卑,大部分的男性擔任有權力的工作,女性只能屈就在小助理的工作,這和我受的教育完全不同,我很不服氣。我還聽到這樣的說法:女生不要碰器材,會衰;拍片若不順,也會怪罪到器材可能被女生碰到;聽到這些說法,我更不服氣。記得有一次下大雨的夜晚,我騎機車去處理服裝的事情,在等候紅燈時,大雨打在臉上,我仰望天空,臉上分不清是雨水或淚水,像極了勵志電影的場景,我告訴我自己,有一天,我一定要改變這種狀況;我要拿攝影機,我要當導演,我要看看,這樣到底會不會衰?

 之後,我到南部的藝術學院,就讀紀錄片研究所。這所新創立的學校,吸引了許多學子報考,也匯集了各界名師。在學校裡的湖畔餐廳,中午時常有各所師生聚集,高談闊論對「藝術」與「創作」的看法,那些名師很會說,總能天南地北的扯,嘴裡常說出性騷擾的言語,讓人不知如何應對。

曾文珍很享受拿攝影機拍片的感覺。

離開學校後,我多了一些見識與體悟,才慢慢明白,那些名師的思維裡是父權,他們不尊重女性,在一群年輕女學生面前,以父權建立威權,然後塑造出權威,假「藝術討論」之名,行「性騷擾」之實。這父權思想也滲透到整個學校,形成一個共犯結構,沒人會去質疑與指責。既使發生了「性騷擾」,還是被「藝術討論」之名,漠視與輕忽,甚至還要被質疑是太過保守。我也深受這兩個狡猾的傢伙影響,雖然質疑這些師長們的言論,但我不敢去挑戰,我的自信心被打擊,甚至產生自我懷疑。

在自我創作的路途上,這些被我拍攝的勇敢女性,是我默默告解的對象,我與她們成為互助體,因而變得更堅強,想像著要一起對抗這兩個狡猾的傢伙。

有一次,我擔任一個評選會議的評審,同場有一位評審是我的師長。在評審提問的時候,師長又滔滔不絕地佔據所有話語權,坐在他旁邊座位的我,覺得非常厭煩。我桌子一拍,說:「老師,現在換我說了。」那一刻,我彷彿向那兩個狡猾的傢伙,重重打了一拳;從此以後,我不會讓他們再阻擾我。

台灣的性平教育推展這麼久,我以為年輕世代都應該有性別平權的意識,在這職場上,應相互尊重彼此的性別、彼此的專業,但事實不然;言語上或肢體上的性騷擾事件,仍是層出不窮。我學生也曾告訴我,她與同學拍作業的過程中,男同學一直開玩笑,說些性騷擾的話語。我當下聽了,非常生氣,我跟學生說:「下次拍片,帶著牙刷跟牙膏,去送給那位男同學,叫他把嘴刷洗乾淨後,再來拍片。」我覺得挫敗,這男學生的言行是從哪裡學來的?

小時候,一個影像常出現在我夢裡:古代的女俠拿著長劍,飛上吊橋,追打壞人。我想,古代的俠女拿著長劍,現代的俠女應是拿著攝影機;我很享受拿攝影機拍片的感覺。

還會想要繼續創作拍片,因為不服氣,因為生氣,因為還有很多事情,應該要更好;因為,我不是一個柔順的人。


好書推薦:

書名:她的電影意識史
出版:社團法人台灣女性影像學會
發行人:易瑋鈴
策劃:羅珮嘉、陳慧穎
主編:陳慧穎、謝以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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