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經注意過嗎？這些年在台灣，開始出現一群年輕的外國面孔。他們可能說著不太流利的中文，但在餐廳裡幫忙點菜、送餐、結帳。你也許好奇他們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天下》雜誌去年的封面故事「台灣，偽留學天堂」，引發了極大的社會迴響。這個專題報導台灣因為少子化導致許多學校搖搖欲墜，產業界也面臨缺工危機。在新南向政策下，教育部跟僑委會前往東南亞國家招生，許多東南亞年輕人也抱著翻轉命運的留學夢來到台灣。可是，他們卻發現自己每天在工廠超時勞動，有些人甚至背負了高額的債務。這到底是教育，還是變相的勞動力輸入？《獨立評論@聽天下》第 95 集，邀請到僑外生輔導組織「樂斯屬」的創辦人李盈萱，來跟我們聊聊這一層留學糖衣下的真實面貌。
為了改善家庭翻轉命運來到台灣
我們組織過去都是在泰國北部山區做學生輔導，也長期在當地做線上培力課程。當時有一個小男生，國中三年級畢業，16 歲就到台灣來加入所謂的「3+4 計畫」。「3+4」指的是3年高職，4年科技大學，也就是所謂產學攜手合作專班。
這位小男生從小就非常熱衷學習，他到了台灣之後，也一直問我們可以怎麼精進自己的專業科目。他念的是餐飲科，很想要學會各種相關專業，甚至後來成了我們課程的小講師，去跟學弟妹分享自己來到台灣以後感受到的差異。他說自己最討厭的就是颱風天，因為會颳風、暴雨，讓人不敢出門；最喜歡的則是下班的時刻。你可以看到，那就是一個年輕孩子的可愛跟懂事。他很想要努力賺錢翻轉家庭，一方面會因為在台灣工作的辛苦而掙扎，但另一方面又很願意往前邁進。
在我看來，很多這樣的孩子來到台灣，真的是抱持著一種「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機會透過努力、讓自己家庭有些改善」的心情。如果可以，他們覺得吃一點苦沒有關係。
被隱藏的仲介費，變成了利益交換
這些孩子要來台灣，一定需要付一筆行政費用，這是合理的，大約幾千元。比如他可能要辦護照，要有一些文件翻譯費、報名費等等。但其實，這後面還有一個隱藏的「仲介費」。
台灣有些學校會跟當地接洽，用捐款的方式提供所謂「建校發展基金」，給海外學校一筆錢，讓他們把學生送到台灣來。問題是：為什麼台灣的高中跟大學會有這筆錢？而且那個費用其實滿可觀的，一個人可能是 300、400 美金，甚至可以再負擔小朋友的機票錢。為什麼這些學生們還沒來到台灣之前，台灣的學校就有辦法提供這筆費用？
我們都講仲介費不好。但回到源頭，為什麼仲介費會出現？其實就是台灣的學校很需要學生，招生是一種競爭。我今天為了找學生來，需要去跟別人競價，誰出的錢多一點，誰就有多一點機會可以拿到學生。所以我們在現場看到，有些學校其實也不想付這筆錢，覺得這件事情不合理，或當地老師明明也不想收。可是一定有人在這個體制裡，是把自己的口袋看得比學生的機會更重要的。久而久之，就形成另外一種經濟產業鏈。
所以看起來，新南向專班原本是一個好的設計，讓一些無力出國留學的孩子可以出國留學，也讓一些學校、工廠可以透過產學合作的方式，得到需要的勞動力。但在執行面上，卻變成校方、仲介跟工廠的利益結構。
學生是相對弱勢者，因為他們看不清楚這個利益鏈的背後，自己到底是怎麼樣被收費、怎樣成為勞動力。我相信這件事情的本質是好的，讓海外的孩子有機會到台灣來，可以一邊學習、一邊有收入，也讓台灣的這些學校跟企業有新學生跟新的未來員工。但問題是，成本有沒有被明確寫下來？招生一定有成本，他們來台灣一定會有機票費用、翻譯費等等，但為什麼我們把它變成另外一種藏在檯面下的仲介費呢？既然有成本，為什麼不能把它攤開來看？今天有很多人需要去幫忙招生、協調，學校也有老師需要照顧學生，他們都要有合理收入。那為什麼不能讓這件事情檯面化，而變成少數人的遊戲場，變成利益交換？
我們想找急於賺錢的孩子？還是想培養有出色能力的人才？
建教合作的本意是好的，但課程設計跟實習的比例失衡，非常多學生在打工，甚至有的因為要打工連課都不上了，變成了黑工。我覺得這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來看，一個是針對學生，一個是針對企業。
學校和企業是需要人力的，那他們是怎樣去看待海外的夥伴？這些人是來一次用完就可以丟掉的所謂「人力」？還是我們期待他們真的學會一技之長，變成我們未來工作的夥伴？現在很多單位還是會用「以量制勝」的方式聘用學生。誰不適合，沒關係，我們就換一批、換一個就好了。這才是我覺得讓這件事失衡的原因，因為我們並沒有把這些人當成「人才」來培養，而是當成「人力」在使用。用完了，他沒有價值了，我就可以換了。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另一方面，對學生來說，他們一開始來的動機到底是什麼？他們被灌輸的是「你來台灣可以賺錢」，還是「你來台灣可以一邊學技術，一邊賺錢」？我相信，我們的企業跟產業本身是很有量能、很有專業性的，可以讓學生跟我們共好。但如果孩子想的是要來賺錢，他們在意的就是自己能不能賺更多。
很多孩子本來就是經濟弱勢。當他們發現台灣一個小時可以賺到 200 元，而家鄉可能才 60、70元，他當然會覺得要賺更多的錢。那個年紀很難去理解，今天花時間學習，未來可以換到更多的收入，時薪可能變成300、400、500。他們看到的是：現在我再多努力一個小時，就是多 200 元。這是我覺得溝通裡的另外一個失衡。
我比較樂觀的相信，大家不是主動的想要當壞人，而是只看見我們自己的需求，「我需要人」跟「我需要錢」，於是用一個最快速的方法去解決問題，沒有去想問題背後有沒有一個更永續的解方。
才16歲的孩子，怎麼面對異鄉職場？
在工作現場，孩子們的角色是模糊的。他們今天在台灣的對口一是學校、二是企業，也就是：學校是那個幫我安排工作的人，是有權力關係的，決定了我的成績、我在台灣的生活、我的資源。企業更不用講，就是我的老闆，所以我去上班表現得不好，我可能就會有壓力甚至受責罰。
這些孩子們多數是跟同學一起來，很多人在台灣是沒有親人的，所以遇到任何生活挑戰困境時要找誰？我們之前有個小朋友煮泡麵燙到手，腫了一個大大的水泡。她才16歲，幾乎不會講中文，打電話來哭：姊姊，我的手燙傷了，水泡很大，手現在好痛，我剛剛塗了牙膏，我現在要怎麼辦？
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才10幾歲的年紀，第一次離開家人，「我現在手很痛，明天要去上班，怎麼辦？要請假嗎？可是老闆說我不能再請假了……」她就會陷入一個很大的困境，不知道可以找誰幫忙。
以台灣的產業專班來說，同學們集中管理，一個班幾乎有60個學生，宿舍裡一個房間6到8人，那宿舍管理的老師要面對的可能是幾百個人。就算是2個人輪班好了，他要怎麼樣去負擔幾百個16、17歲小朋友的日常24小時生活與學習呢？
今天如果你家裡有一個國高中的小孩，24小時裡就有多少事情可以發生，更何況是100、200個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來自7個國家，有不同的語言，我光想到這些老師要怎樣照顧、管理他們，就覺得這件事真的是瘋了。
我相信他們願意成為宿管老師，一定有他的熱忱與教育理想。但是他的資源夠嗎？企業也是，企業的重點是要好好營運，他們願意聘用這些孩子，已經是一個很大的寬容了。但這不代表他就必須無限的去體諒。我們跟企業合作時，小女生們很多時候會今天肚子痛、明天頭痛，到後來其實企業主管有點受不了。他跟我說，我知道你們真的很保護這些學生，也理解他們是僑外生、年紀比較小，又有不適應的情況。可是今天我們是要營業的。他們來到台灣，要打工賺錢，這就是他們要面對的日常，你們不能過度保護他們。
我被點醒了。我們在做輔導，很多時候會把小朋友的權益放在很高的位置，但過度保護有時候反而會影響到他的學習成長。但回過頭來，今天一個孩子長大，他面對的挑戰和跌倒要多痛、多苦才是合理？這又是一個很大的問號。
努力學中文的孩子，卻不敵外籍歧視
其實80～90%的孩子，都是非常熱衷學習、很珍惜學習機會的。問題在於到底學什麼？怎麼教？
我們遇過的學生，中文程度並不好，但台灣老師又不可能全都英文流利。所以變成學生上課一整天，並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老師其實也很努力，專業科目要用英文上，已經很了不起，可是孩子們要怎麼去理解老師的辛苦，相對很難溝通。
我們宿舍的學生來自菲律賓，有人早上每天8點起來煮早餐，會一邊聽中文的 podcast一邊複誦來學中文，我自己都做不到這件事。又有一次我們碰到一批孩子，讓他們自己選擇團體活動、理財課、中文課或餐飲課程之類的。我原本以為他們會想選那種玩遊戲的活動，結果最高票的竟然是中文課，全部小朋友都想要學中文。他們其實很清楚，來到台灣，就需要把中文學好，只有中文學好了，才有更多的可能和機會。
可是相對之下，他在台灣的感受是什麼？如果今天我遇到的是台灣客人歧視我、我的同事不懂我的語言，或者是他們講的話我進入不了，那孩子就會愈來愈封閉、自責，覺得自己真的不夠好，而漸漸排斥工作和學習。
我們有學生遇過很可怕的情況是，他在餐廳工作，有個客人客訴他，說「你們不要讓外勞來服務我！」叫餐廳主管過來，說「我不要讓外勞端東西給我吃，這東西我不敢吃。」就算他只聽得懂3、4成，看到那個語氣、動作，也知道自己被罵了。可是到底哪裡做錯了，他也不知道啊。老闆去解釋說這是僑外生，他們來台灣也很辛苦，可是客人還是不懂。
所以回到根本，是我們怎麼樣去創造一個相對友善、包容、多元文化的環境，讓我們自己也有更好的服務品質。僑外生來到台灣，不是只為了他們自己的學習和賺錢，也是為了台灣社會的發展。我們的產業要存活，你去餐廳有人煮飯端飯給你吃，有民生用品可以使用，靠的其實是他們。我們看見了嗎？
當我們願意一起思考，整個環境就會改善
我們組織的規模現在還非常小，只有2個正職，就是我跟一個社工師，跟幾個兼任的夥伴，還有志工的同學們。我們在台灣2間高職做社團課程，定期到學校裡去辦台灣文化、理財、遊戲型的活動，讓他們可以去了解台灣的不同面向，跟更多的自我探索。另外社團有個小小的宿舍，我們在這邊帶著孩子們定期做培力課程，包括怎麼面對客訴、怎麼做基礎服務、怎麼收桌子、怎麼調飲料之類，也有一對一的輔導機制，跟企業有產學合作制度。在學校與企業間，我們像一座橋梁，當協力夥伴，陪學生去面對很多可能的風險。
這些學生很多在原鄉真的是沒有發展性的。他在原本的國家，畢業以後很可能就是去做一般的工作，薪資很低，沒有學到更多技能的機會，也沒有可能翻轉他的家庭和生活。所以，台灣確實是給他們一個空間，有更好的學習和相對更多的收入。問題是，這個學習是什麼？到底是每天端盤子叫做學習呢？還是讓他們去理解端盤子背後，怎麼拿好托盤？怎麼好好上菜？甚至怎麼解釋一道菜裡有什麼成分、怎麼煮的、背後的故事是什麼？
這也要回到這些餐廳跟學校是怎麼去看待學生。舉例來說，現在我們合作的這個餐廳會讓他們一點一點去學習更難的工作，從收桌子、擺餐具，到怎樣幫客人點菜，甚至有些同學在學怎樣調飲料。孩子們都搶著要進吧檯，搶著學不同的工作。
有個小女生第一天去上班就打破杯子，非常緊張地去旁邊哭，擔心會不會被老闆罵？會不會等一下被開除？老闆後來很好的安撫她，跟她說沒關係，每個人都會打破杯子，先去休息一下，等一下再回來工作。所以我覺得，當夥伴們願意去陪伴他們一起工作、一起思考的時候，不只是學生們的環境變好，我們自己的環境也會變好。
讓偏遠地區的孩子，釐清自己的人生
我們組織一直以來的宗旨都是教育平權。剛好有機緣去到泰北，認識當地的學生，讓他們去看見自己的機會和權利：來台灣的機會、挑戰是什麼？還是要去澳洲、去日本？餐飲科、電子科的差別是什麼？還是我要成為一般生，未來去當老師？當他有機會認知到「原來我是一個喜歡餐飲業工作的人」，他可能就會有更多動力去學習裡面的知識。
產學專班真的可能發揮人才培育的初衷，而不是變成一個廉價的勞動力市場嗎？我覺得我看到的重點是：首先必須釐清，到底誰是使用者？讓使用者願意去負擔相對應的成本。比如企業要的是人才，他們希望找來的人可以留下來持續工作，而不是永遠每來新的一批就要重新訓練一次，那就要去理解到他們有應該負擔的成本和義務。想要用好的員工，就應該投入成本去陪伴這些外籍學生、工作者。至於原本的台灣員工要和外籍工作者共事，也要有更多的文化認知。制度有沒有可能提供更完整的輔導機制，讓這些語言不適應、文化不適應的孩子有更多出口？台灣現在有很多新二代，也學習他們的母語，他們能不能成為一個合作關係，去建立連結？
台灣缺工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當企業認知到想要有好的人才，就需要付出成本去培力台灣人跟外國人的時候；當學校知道今天跟企業合作，是共同去付出彼此的專業的時候；NGO的角色是可以陪他們去輔導學生。三方共好的情況下，制度就可以減少更多風險。
回到一開始講到的仲介費，有沒有可能讓這些事情越來越透明？讓學生知道這筆錢是哪裡來的，成本是多少？說到底，每個人都是為了生存而存在，有沒有可能把相對應的每個角色定義得更清楚，讓每個人真的在他的專業裡面做事？企業提供好的工作機會，學校好好的培養人才、學生成為人才，非營利組織做好輔導的角色。
現在除了大眾捐款之外，收入就是我們跟企業收的輔導費用，一個孩子每個月1、2 千元。其實資源是非常匱乏的。我們抱持的心態是：不是等到有資源才開始，而是我看到這件事情很重要，正在影響很多人的生命，那我有沒有可能去試試看？所以如果有朋友願意支持我們的組織，我們會非常感謝。現在我們的學生大概有30多人，如果我們有更多資源，或許可以在今年、明年、後年，可以支持更多的僑外生，在台灣有更好的學習和生活。
【僑外生引路計畫】一起用台灣的溫柔接住勤奮的異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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