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某一日忙完回到家已經快10點,突然接到馬來西亞友人C的訊息,說她緊急到台灣,正在處理孩子的事。
年輕時的C到台灣念書、學習、成長,有感於當年台灣的栽培,回到馬來西亞後一直義務默默協助不少朋友的孩子到台灣就學,並且鼓勵自己非常優秀的兩個孩子也到台灣念書。然而這事件讓她開始懷疑,也重新思考:「真的要繼續鼓勵年輕馬來西亞華人到台灣就學嗎?」
C的孩子就讀於中南部某知名大學,遭遇了一些事,在宿舍內無法出門,已經瘦到皮包骨,連出宿舍覓食的動機與力氣都沒有,但不見校方更積極的作為,已經幾個月了。C在過程中一直關心孩子,更曾經特別來台陪伴了解,也讓在其他縣市就讀的另一個孩子過來探望、隨時了解情況,然而再次飛到台灣處理,對台灣有感情、有期待,也曾在新加坡擔任社工專業人員的她,行政交涉與處理的過程卻是一連串的挫敗與失望。
「我們是大校,很難可以處理到每個學生的情況……」、「室友都是唸理工,可能比較無法覺察……」,校方始終消極處理,C最後直搗相關處室、與相關人員晤談,積極處理就醫問題、居留證、休學,然後帶著孩子離開。
增加國際學生變成提高「世界排名」的手段,然後呢?
做為一個在台灣的高等教育工作者,這協助的過程讓我覺得羞愧。特別是前段大學,這十多年來,窮其力量在拚世界排名,努力提高所謂的「競爭力」, 「提高國際學生比例」變成一個手段、美化數字的方法,因為包含「國際學生比例」的「國際化程度」,正是世界排名評比項目之一。
只是招進來,然後呢?我們投入多少國際學生的輔導資源?特別是各校每年招收東南亞、東北亞學生比例越來越高,英文並非他們的母語,使用中文參與課程加倍吃力。在交友上,可能因語言及文化差異而卻步;學習上,閱讀同樣一份文獻的時間,可能需要本地學生的幾倍時間與精力,必須把陌生內容轉譯成自己能夠理解的語言,再加上文化脈絡的各種差異,就算翻譯成熟悉的語言,也不代表能夠理解字裡行間的意義。

國際學生可能遭遇的複合型災難
負責國際學生輔導業務工作的H分享多年來的觀察:
(處理國際學生問題)這件事情要耗費的成本更高。因為你要知道,他們沒有家人。所以我們同仁在處理一個危機個案的時候,可能一個禮拜要整個砸進去。真的就是浮木了,就是他在台灣的浮木,他在台灣唯一的支持。
H看國際生的問題,「一旦出現就是全面潰敗型。中文不好,學業不好,獎學金就丟掉了。獎學金丟掉之後,生活就成問題了。生活成問題了,健康一定會馬上出狀況。所以就是各種加成,就是複合型災難!」
去年到馬來西亞進行研究的時候,曾拜訪在英國念書時的同學,現在在新加坡某大學任教。過程中我們談到國際間林林總總高等教育的問題,也談到當時我們這些來自全世界的國際學生,每個人的各種奮力掙扎。有些人沒能唸完,有些同學心理上遭遇很大的困境,最終沒能走出來。新加坡朋友嘆口氣說,「原來,我們每個人都過得不太好……」
我也是在畢業10多年後跟她再度聚首,才知道這些事,因為我自己也花了許多年療傷,畢業10年後才能夠再踏上那塊土地!如果當初彼此多聊多談,產生「我不是一個人」(I am not alone)被同理的感覺,或許當時的我們都不會那麼難受。
災難的前沿:偏見與歧視
儘管招收國際學生來台求學能為國內大學師生帶來更多文化豐富性與開拓視野的機會,但在迎接多元背景的國際學生之前,校內師生的多元文化素養依然有待提升。台灣社會還是存在對於東南亞國家人民的刻板印象與偏見,導致校園內對於東南亞國際學生或職員微歧視(microaggression)的偶發事件。
政大招生辦公室去年曾到馬來西亞進行國際招生研究,沿路上我們聽到許許多多有留台經驗者對於文化偏見與歧視的各種體會。例如馬來西亞華人使用的華文是正體與簡體字的綜合,但是國人看到簡體字,一股不自覺的偏見,就讓馬來西亞的學生感受到不被尊重。
輔導機制不能只靠導師、心理師或諮商師
對於可能的複合型災難,高等教育端倘若對於這些需求視而不見,兩手一攤以「沒有預算」做為消極回應,將不利於台灣高教整體招生。
政大招生辦公室去年也至加拿大研究國際學生輔導策略,發覺多倫多大學製作了清楚的校內輔導支持資源指南,包含不同程度的危機風險評估以及明確的分流圖,清楚指引國際學生遇到困難或身心問題該如何主動求助,很值得國內參考。

輔導並非只是諮商中心、導師的責任,而是一個機制、一個系統,包含同儕支持、文化社群的支持等。大學除了規劃完善的學生輔導與校園支持機制之外,也應該持續加強大學校內外社群的多元文化素養,利用校內資源針對不同群體定期辦理多元培訓(diversity training),並透過相對應的鼓勵機制,讓師生與一般民眾更有意願積極參與培訓。
大學推動國際化事務的過程中,除了關注量化指標(如國際學生與教師數量、EMI開課數、海外姊妹校數量、在校學生英文檢定程度等)作為評鑑大學國際化的關鍵績效指標之外,也應該積極推廣多元文化教育、提升校內師生的相關素養,創造一個多元共容的大學校園。
畢竟,他們不是數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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