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本政壇有一道很強的聲音,就是參政黨強調「日本人優先」。聽起來很有民族自豪感,但現實卻是:日本社會現在極度缺工,卻又同時對外來者充滿了疑慮。首相高市早苗就提出,為了不讓日本陷入排外主義,日本將會努力實現與外國人「有序共生」的社會。
日本可以說是世界議題的先行者,包括高齡化、少子化、缺工社會,都走在世界前端,而日本距離台灣非常近,也常是台灣政策的參考座標。因此,《獨立評論@聽天下》第94集邀請到日本千葉大學的特任研究員鄭安君,請安君來跟大家聊聊日本的移工政策,也和台灣的現況做比較,看看台灣能怎麼樣做得更好。
日本引進移工的國家,近年正在改變
其實,「又想要人來,又不想要人留」,這個傾向在全世界都存在。東亞的日本、台灣、韓國都在走同樣的路,大家都面臨缺工現象,但想要的都是勞動力,而不是「人」。
1990年代,台灣首先從正式管道引進移工,韓國與日本則是走側門引進。日本引入的包括巴西日裔人口,以及「技能實習生」。2019年,前首相安倍晉三正式開啟了「特定技能」這個新簽證,是日本第一次以從「正門」引進外籍勞工。
早期日本較常使用巴西日裔人勞工,認為他們畢竟有日本血統,比較不會造成社會的困擾。但是這些日裔人來到日本以後,又往往被社會排斥,覺得他們跟純日本人不一樣。有一個日裔人就跟我分享過,當年他和一群人一起來到日本的時候,仲介一眼看到他們,竟然就逃走了!原來仲介沒有想過,去到南美的這些日本人,固然有些還保留著日本血統,但許多人已經和當地人結婚生子,這些混血兒的外表,看起來就已經跟日本人不一樣了。
原本台灣、日本、韓國三者主要引進的外籍人力有些差異:日本主要是巴西日裔人,還有中國的技能實習生;台灣主要是東南亞移工;韓國則是中國朝鮮族。所以雖然大家都在東亞,都缺工,都需要外國勞動力,但是大家各取所需,沒有衝突。可是近年來,由於中國朝鮮族和巴西日裔人都開始高齡化,加上中國經濟起飛,去外國工作的人數減少,所以開始有所轉變。
在日本,十幾年前技能實習生大概有70%都是中國人,現在則大多是越南人。也就是開始出現台日韓大家都在搶同一群東南亞勞工的狀況。但是我們也知道,東南亞的經濟也開始起飛,越南經濟愈來愈好,泰國、印尼也是。那現在又缺工了,要怎麼辦?再開發新的來源國?所以現在日本的傾向是已經朝南亞甚至中亞發展。南亞的話像是尼泊爾、斯里蘭卡,中亞則還在嘗試情況,大概是在舊蘇聯的區域中開發,但還比較少。
靠著制度管理外籍工作者
在日本,大家都知道缺工,尤其是企業現場、工廠現場、工作現場,他們真的很缺。還有地方自治體因為需要維持產業、維持經濟才能促進地方繁榮,所以也努力從國外招募人。
可是從早期的巴西日裔人到中國人、越南人,可能臉孔跟日本人還比較接近,但漸漸到南亞、西亞,民族的差異就愈來愈大。他們開始擔心,語言不通、臉孔不一樣、文化不一樣,那可能有更多日本不熟悉的地方,比如穆斯林。所以日本人的內心其實是很不安的。2025年參議員選舉的時候,參政黨就舉出了「日本人優先」的口號。因為需要人,但又感到害怕,所以是不是要管理他們,讓社會有秩序?這就是高市早苗提出的「有序共生」。
其實所謂外國人,彼此間也有很多差異。比如說他們可能是來留學、可能是工作、可能是到海外賺錢打工,各式各樣都有。但是對日本人來說,他們不了解這些,很難去區分。
在「日本人優先」的口號還沒出來之前,日本政府一直都是說要「多元文化共生」,希望日本人可以多了解外國的文化、社會,外國人來到日本時大家可以多去理解他們。但是這一陣子忽然大家的隱憂開始浮現,覺得為什麼都要我們來體貼對方?為什麼不把外國人管好就可以?
可能大家都覺得日本人的管理很厲害,可是事實上,他們是用制度在管理的。包括職前訓練,這些外籍工作者往往在母國就已經先被教育過。我常聽技能實習生說:我在自己國家的時候,仲介都說日本人很嚴,每天都被訓練得像軍隊一樣。可是怎麼到日本以後覺得還好?所以日本其實是靠著制度去管理,而不是用人來管理。

台灣的移工,有職涯發展的可能嗎?
談到制度,我之前長期追蹤過一位越南移工范草雲。她原本在台灣當看護,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逃跑。變成失聯移工之後,她做了非常多事,後來自首回到越南,生活有了非常好的發展。為什麼一個認真工作的越南女性,在台灣的制度下卻需要逃跑才能生存?
移工逃跑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他沒有完全可以選擇自己工作的權益。台灣現在的制度確實已經改善很多,但是「更換雇主」這件事情還是掌握在雇主的意願上。移工基本上可以申訴、可以提出意見,但是最後能不能合他的意,還是個問號。

草雲逃跑的原因,我知道的是她當時做了3年看護,有存一些錢,但是家裡發生一些問題,她需要繼續在台灣工作。當時台灣政府因為越南移工逃逸率太高,所以把越南家事工的新進名額凍結了。草雲的雇主原本告訴她可以安心回去,之後還會再把她聘回來,但後來發現,雇主沒有選擇繼續聘用她。因此,草雲如果再來台灣當家庭看護,就會因為變成新進身分而遭到阻擋。她雖然也可以改成當機構看護,但是因為當時機構看護競爭很激烈,要求更高的仲介費,她又沒有辦法支付。當然還有很多不同因素加在一起,包括制度上的問題、她的處境、經濟狀況、和雇主之間的信賴關係等等,種種情況導致她最後決定逃跑。
我也追蹤過另一位印尼女孩尤絲妮。她的故事非常激勵人心,因為她在台灣做了多年家庭看護,學會中文後回到印尼,用她的語言能力進入台商公司工作,已經成為課長。為什麼在同樣的制度下,卻有這麼不一樣的兩種狀況?

台灣「中階人力簽證」的困局
日本的移工,也有職涯流動的可能,只是跟台灣有點不一樣。這又要回到制度的課題。我們知道,日本現在的移工是可以有機會轉成移民的。大家一般知道的可能就是特定技能這個簽證,分為 1 號和 2 號兩種,1 號只能待 5 年,但是如果能轉成 2 號,就可以永久居留,也可以攜家帶眷。
只是,看護是特定技能裡面唯一沒有 2 號的簽證。原因是日本有另一種簽證叫做「介護簽證」,屬於專業的工作簽證,那只要考取介護福祉士的國家資格,一個看護移工就可以轉成正式的技術工作者,可以永遠留在日本,也可以帶家人來。
在台灣,跟日本這個制度相對應的簽證,就是2022年開始的「中階人力簽證」。中階人力是希望讓資深移工在取得一定的薪資條件、技術條件之後,可以轉換簽證身分,然後可以無限期的在台灣工作,也有機會拿到永居、帶家人來。
但是台灣這套制度,最大的條件是薪資。一定要達到那個薪資,才可以變成中階人力。如果要帶家人來,月薪必須達到 53,000 元以上。這對一位看護工來說是不太簡單的。如果是在工廠,也許還有希望。如果要取得永居,現在的制度是要基本薪資的2倍以上、或是拿到乙級證照、或是擁有 500 萬的資產,這些對看護工來說又更困難了。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中階人力制度雖然開了一條路,但是對移工,特別是看護來說,還是遙不可及。
所以在台灣工作的外國人想要有職業流動性時,他需要不一樣的方式。尤絲妮很幸運,遇到很好的雇主,讓她可以休假去上學,也遇到好的 NPO、身旁的台灣鄰居朋友,願意教她中文。她自己也有很強的上進心,不但學了聽說,還可以讀寫。所以回到印尼才有機會取得這麼好的工作。
其實尤絲妮要離開台灣的時候是很猶豫的。她很想留在這裡。但是當時台灣還沒有中階人力的選項,制度上沒有辦法讓她留下。現在雖然有中階人力制度,可以讓她留久一點,可是如果就只是一直讓她做看護,無論是家庭看護或是機構看護,她能有接下來的職涯憧憬嗎?
常常有人說,你看那些移工在台灣賺很多錢,回去都買房子、買土地,都很有錢,日子過得很好。可是我們也常常忽視,我們在哪個國家,都需要地方住,我們有錢,當然也會想要買房子、買地。問題是你有房子以後,並不表示你就有飯吃,大部分的人還是需要有工作繼續維持之後的生活。尤絲妮在台灣的生活歷程中,取得了會中文這個優勢,所以回去以後才有這樣的機運,可以過另一種人生。
在日本,介護福祉士的國家證照對日本人也許不是那麼難考,但對一個外國人,尤其是不大懂漢字的外國人,確實是有一定的難度。所以外國人如果真的想要留在日本,都會盡量努力去學日文、學長照的專業知識。其實這些專業知識對外國人來說要去完全理解也是很難的,因為那不只是現場照顧,還包括要理解一些心理、身體的機能,甚至法律、日本的照顧方針,像是自立支援、有尊嚴的照護等等,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想吸引外籍人才,台灣需要重新思考
回到這個高市首相的政策,大家說日本現在變嚴了,所以台灣是不是比較有機會搶到移工了?我的觀察是不見得。首先,日本跟台灣對外籍勞動力的要求就不一樣。日本要求有一定的訓練、一定的語言程度,但台灣要的就是快快來、乖乖做。所以彼此吸收的勞工層不太一樣。
我認識一位印尼妹妹,很厲害的自己學了日語,說是她工作的地方有日本人教她的。但她卻是來台灣工作。我問她,你會日語,又不會中文,為什麼你不去日本,要來台灣?她說,因為我年紀太大了,日本仲介說我不行,所以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台灣。所以我會說,不會說因為高市現在這樣的政策而讓台灣更容易請到外籍勞工。也許有一部分人會覺得日本那麼難去,那我們去台灣好了?但不會讓台灣就比較輕易招攬到更好的人才。
如果台灣不去改變想法,不去思考我們到底希望什麼樣的人來照顧我們,還是停留在只想要勞動力,而不是真的有能力、願意提升照顧技巧、更有展望的工作者,那氛圍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想要人才優先,首先就要把對方當成一個人才。當然有些人天生資質就很好,但大部分人是需要有機會花時間去培養的。所以如果台灣想要真正優秀的人才,我覺得不能把移工當成沒錢又沒技術的人,而是要去想:接受這個人,我們是不是可以用什麼方式去培養他,讓他們有職業上的展望,有學習的機會,這樣才能確保我們真的吸收到更多有能力的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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