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初剛過完農曆新年，我從寒冷的日本，飛到也是冷到令人打哆嗦的越南河內。這是我第一次到河內，很興奮，也很緊張。因為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又只有自己一人單獨做田調。草雲姊在Line上多次傳訊息告訴我，機場拿完行李出來，就到A1出口，她公司的人會拿一面寫著我中英文名字的牌子在那裡等我。
河內機場感覺不大，但等行李等了很久。到了A1出口，見到草雲姊安排來接我的阿芳。她曾經在台灣待過一年多。一路上阿芳熱情努力的用她所知的中文跟我攀談，說先去公司坐坐，再去總經理家吃晚餐。對，總經理就是草雲姊。
如今的越南總經理，曾是台灣的逃跑移工
「草雲姊，8年沒見了！」「還沒有8年啦！還要過幾天啊！上次見面是2017年過年的時候吧！」
草雲姊一面忙著用越南語交代工作、一面用中文跟我寒暄。穿著高跟鞋與高雅衣裙的她是文珍導演紀錄片《逃跑的人The Lucky Woman》中的重要人物──一位曾經以家庭看護工身分到台灣工作3年，之後選擇逃跑的人；一個在台灣歷經了4,094天的逃跑歲月，嘗盡人生百味後，還能幸運安全回到家鄉的人。她與我年紀相仿，但我稱她草雲姊。因為她成熟大方，是個很能照顧人的大姊姊。
我當初在台灣和她見面一年多後，年近50歲的草雲姊下定決心結束逃跑生活回到越南故鄉。但她並非告老還鄉去享清福，而是先到別人公司工作了2年，然後搬到河內，開了自己的公司，用她在台越兩地的經驗與人脈，提供想去台灣工作、留學、想辦國際婚姻的情侶們資訊，提供諮詢業務、語言文化課程、代辦他們的出國手續。
在草雲姊的公司裡待了一會，認識公司員工，等她處理完工作，我們一同坐上草雲姊兒子的車去她家。是離公司不遠的一棟新式高層住宅大樓，有全天候警衛、潔淨的大廳、地下停車場，一樓還有河粉餐廳、咖啡店與超市。上到十幾樓，密碼型大門打開，裝潢高雅舒適的居家生活空間一覽無遺。左邊是寬敞的廚房，右邊是有著大玻璃餐桌的飯廳，連接擺著舒適沙發與深色木櫃子的客廳，還有個樸素雅致的佛壇。客廳另一邊是大面落地窗及室內陽台，傳來悅耳的鳥鳴。從陽台窗戶往外看，夕陽西下，可看到周圍一片3、4層樓高的公寓屋頂，街道對面有個加了天棚的傳統市場，稍遠處的小學傳來孩子們充滿元氣的叫喊。
草雲姊領我到所有房間參觀：「這是我兒子媳婦跟孫子睡的房間，這是我孫女的房間，這是我的房間……」草雲姊房間裡有獨立的衛浴設備。她說，「這裡全是我自己畫圖設計，請人家做的。現在年輕人喜歡黑黑的牆壁，我兒子也是。我跟我兒子說，等你自己買房子再去做自己喜歡的設計，這是我買的房子！現在河內房子變得好貴，比我買的時候貴了好幾倍。妳要住的飯店那邊，就像是台北101那一帶，我這裡像是三重，房子也比較便宜……」河內給我的感覺，一點都不陌生，混合著現在及我年輕時台北的城市空氣與氣氛。
跨越台越的圍爐飯，卻是始終不變情誼
阿芳一進草雲姊家就開始忙著做晚餐。餐廳與客廳中間的地板，鋪上了粉紅花樣的塑膠野餐布，擺上豐盛的牛魚大蝦等火鍋料、草雲姊兒媳做的海鮮丸子，還有我思念多年的越南炸春捲、白麵線與酸甜沾醬。大大小小7個人熱鬧圍爐。「他們做的炸春捲都沒有我做的好吃！因為我在台灣的越南餐廳學過。可是現在我沒時間做……」草雲姊自豪的說。
8年前第一次跟草雲姊見面時，我在她家待了快11個小時，吃了午餐跟晚餐。第二次見面是大約一星期後的農曆新年，地上鋪著台灣常見的藍白條紋塑膠布，一排豐盛的飯菜，十幾個越南人、台灣人一起熱鬧享用。不論在台北還是在河內，在草雲姊家的每一餐都有炸春捲，我吃了不知多少。
當年草雲姊樸素的台北租屋處，擺著喜氣的花瓶與新年裝飾，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現在河內的雅致居家，也擺著喜氣的花瓶與新年裝飾，也是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當年草雲姊跟我述說她在台灣十幾年的辛苦、對過世父親的思念、對母親與兒子的掛念，思考自己與兒子將來的生活，還有對越南的種種想念。現在草雲姊跟我訴說的則是在越南的生活課題，對家鄉與看護工同住的年邁母親的掛念、兒子媳婦孫子們未來的生活，還有對台灣的種種想念。
長達11餘年的逃跑歲月，草雲姊雖在台灣嘗盡辛酸，但從不向命運低頭，努力找尋生路。有著領袖特質的她，成為擁有複數帳號的網紅，透過網路募款支援受傷移工的醫藥費，送無法再踏上故土的移工骨灰回家。回到越南，事業有成的她不是為了追逐名利而努力，她希望可以藉由工作，讓更多人有新的機會與希望，也依舊透過網路募款幫助災區、支援偏遠地區孩子的生活與教育。
「我不擔心將來有沒有錢用。賣東西，做小生意，只要努力做，什麼工作都可以活下去！」在街角的手沖咖啡館裡，胃不好的草雲姊喝著偶爾才品嘗的越南咖啡，雙眼閃著年輕純真的黑亮光芒。這8年間，草雲姊的身分與身旁的環境都變了，但她對周遭人事物的牽掛與對人生的希望仍然不變。
溫情管理背後，源自當年渴望卻未曾獲得的善待
來機場接我的阿芳在公司時忙裡忙外，回到草雲姊家中也是馬不停蹄準備晚餐。圍爐時她負責煮火鍋、幫我剝蝦夾火鍋料，吃完飯則是收拾刷洗碗盤，還送我下樓，仔細囑咐司機把我平安送到住宿飯店。
前年草雲姊接母親到河內住了一年，日夜起居都是阿芳照料。草雲姊說她聘用的人都是細心又努力工作的人，阿芳正是如此。而阿芳除了工作指示以外，跟著草雲姊同桌共餐、同車出遊，說話如同朋友。外出吃飯時，草雲姊選擇合阿芳口味的河粉店，貼心幫忙拍照。阿芳給我看她跟草雲姊孫女的合照，如同姊妹般親密。吃飯時草雲姊說了個笑話，阿芳跟草雲姊媳婦及孫女互拍肩膀，笑成一團。
不僅是阿芳，草雲姊請來的年輕計程車司機，也是與大家平起平坐，同桌共食。有一下午我臨時去草雲姊的公司，房裡黑悠悠的，好像沒人。我喚了門，草雲姊從一樓後面辦公室走出來。我問她公司員工都去哪了？她說中午大家一起吃完阿芳準備的午餐後，就都各自上樓午睡，時間到才會下樓。草雲姊公司的其他職員與老師們也如阿芳一樣，除了工作指示外，大家都互如朋友，不分職位互相幫助、互相尊重。
我跟草雲姊提起此事，她笑說她公司工作最多的是她自己，員工都很幸福。當年草雲姊會決定逃跑，除了因為經濟因素、擔心回到越南就再也沒法去台灣工作外，一大理由是當時雇主家人對她的小小失誤就嚴厲責罵，毫無尊重。我想，草雲姊對員工的溫情管理與互動，正是她當年想要得到的對待。
在河內期間，草雲姊照顧我無微不至。週末帶著我跟阿芳，還有她的鄰居好友一起去河內舊城走走，還帶上她蒐集的紅色系越南國服，請了專業攝影阿姨，拍了上百張紀念相片。她擔心我的安全，事事為我考量。知道我一時難以掌握越幣的實質價值，告訴我一張10萬元大鈔可在街角吃上2碗河粉，或是買10瓶礦泉水。幫我叫好計程車，會事先告訴我要給幾張什麼顏色的鈔票，再跟司機拿回幾張什麼顏色的鈔票。她替我算好獨自行動時所需的花費，並要阿芳帶我去金子店，用好一點的匯率將不需要的越幣換回日幣。草雲姊的鄰居好友是個退休國中數學老師，也是事事為我操心。語言不通的我用手機自動翻譯感謝她的善意，她也用自動翻譯跟我說：我們都是有著同樣溫暖的心，才會有緣相聚。
經歷過逃跑，她在努力創造下一個幸運
草雲姊由於過往逃跑的經驗，現在仍被法令限制，無法進入台灣。她對工作認真負責，一直希望可以到台灣跟合作的學校溝通，看學生在台灣的學習與生活，但申請了3次，仍然無法拿到簽證。我問她在台灣經歷了那麼多辛苦，還會想住在台灣嗎？她說有機會她還是會想。為什麼？「交通方便、空氣好、固定時間收垃圾、看醫生也好！」草雲姊說越南醫院人太多，醫生太少，醫院態度不好，照顧得也不好：「台灣醫院都是先救人，再付錢；越南是先付錢，才看病。」
我詢問其他人河內醫療的情況，才知道在越南看病，必須在居住地區的醫院才能使用健康保險。但很多人對地方醫院不夠信任，有錢就想辦法自費到大城市的大醫院治療，造成大醫院人滿為患的狀況。
有跨界經驗的人，常會不由自主的比較兩地，我也一樣。並不是為了要說哪個地方更好，只是會常常思考為何不能、或是如何才能讓環境更好。草雲姊對台灣醫院的了解應該不少。當年她逃跑後在醫院隱姓埋名做了幾年看護，「照顧過好幾百人」，也照顧過住在家中的癌末病患，跟著病人進出醫院。而逃跑後失去正規身分的她沒有了健康保險，看病也是困難重重。但在她生大病時，台灣人房東出手幫忙，也有台灣醫生知道她的狀況，不管她的身分，決定為她動手術。在她11年的逃跑生活中，遇過不少要欺瞞或壓榨她的人，但同時也遇上不少見她努力奮鬥，在她困難時給予溫馨或施出援手的人。
8年前訪談草雲姊，我問她為什麼身心疲憊還要繼續留在台灣，繼續逃跑？她說她雖思念越南，但因家庭經濟需求，再加上病況無法搭機，不得已才留下。但看她在台灣成為網紅、傳播大愛，看到很多越南人視她如家中一分子，看她結識的各行各業台灣人朋友，我想，她難以決定回去越南，是因為她在台灣有她的歸屬感，有她的生活牽絆、有她的青春歲月、也有她對台灣的愛。她讓孫子們學英文之外，還帶他們去公司上課學說中文，希望年輕一輩長大後能有更多機會，翱翔於他們想要的世界。
一個經歷過逃跑的人，她在努力創造她的下一個幸運，挑戰她更遠的未來。
（作者為宇都宮大學國際學博士、千葉大學特任研究員、相模女子大學‧國際醫療福祉大學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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